青年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发怒的冲动，他端起桌面上的茶杯，轻轻茗了一口，缓缓道：“还有什么坏消息吗？”
侍卫低声道：“您的老师李先生一年前被贬到了荒凉而又有多土匪的昆县，听说还破获了当地的一起拐卖儿童的大案子。”
“哦？”青年笑了笑，道：“老师就算是被奸人贬斥到了死地，依然一身本事还是没有荒废掉，他是个能够干大事的人啊，有他为我出谋划策，广纳贤才，我也放心。不过你怎么说这是一件坏事呢？”
“朝中有消息说有人要安排他去做思州团练副使，这是个完全没有职权的‘养老’职位，其实是玩的明升暗降的把戏，防止他在地方上又做出什么功绩，而且思州团练正使是他们的人，很难说会不会做什么手脚，李先生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他自有办法。”
青年又是沉默了片刻，淡然道：“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小，现在就与他们比拼只能是以卵击石……偏偏我们的支持者之一苏荣又被他们陷害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全家男丁被斩首，却无能为力，我这次冒险出来一趟，看了看这天下，虽然没有走远，却发现最是人才难得啊！”
“说道苏大人，虽然很惋惜，不过属下打听到了一件事，他的妻室这次落难，被贬到了边地做苦力，已经被我们的人暗中保护了起来，不过他的小女儿被乐无异那个死胖子看中了，托人偷偷买下后送到了这江波郡城的一家青楼中做雏妓，少年，您看怎么办呢？”
“苏大人满门忠烈，他是代我去死，这个小女儿也是他唯一的后代了，我怎么能再对不起他的后人，不过也不能直接去要人，那样肯定不行……既然马上就要回去了，我们先去那家青楼看看吧。”
“使不得！”侍卫的声音失控之下引起了周围茶客的注意，他连忙用茶杯遮掩起来，低声道，“您是什么尊贵的身份，怎么能去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传到了敌人耳中怕是又要拿这事做文章了。”
“瞧你说的，家中的财产最后还不是要传到我手里，不就是去趟青楼么，人不风流枉少年啊。”青年说着，便拉着一脸不情愿的侍卫走了出去。
几个茶客听到后呵呵一笑，这又是不知道哪家的公子哥要在温柔乡中散尽家财啊。
大街之上人声鼎沸，一个俊俏的文弱书生带着一个书童走在路上，闲散之中全无性质，正是刘知贤主仆，这天他终于忍受不了憋在房间中的闷气，走出来透透气。
“知贤学兄？”后面传来的一声叫唤让书生停了下来，朝后面出声的地方望去，却看到三个学子打扮的青年正在看向自己，中间那个衣着华丽的富公子哥还在朝自己挥着手。
“这不是……人凤学弟么？”苏日安说是他乡遇故知，刘知贤却没有高兴起来，全因为这位潘学弟是个不好惹的主。
鹿鸣书院是一家底蕴深厚的知名学府，其名气在天下也是数一数二的，这三百年内出了好多进士文人，所以每一个进入其中的学子都以此为荣，书院之中又按照学子的学识分为甲乙丙丁四校舍，他历次考试排名都入了甲舍，相当于科考已经迈入了半只脚。而四校舍中最差的便是丁舍，大概是因为这是特意为达官贵人家的子弟安排的一个地方，只要有门路便可以进入，门槛最是低下，所以其他校舍的学生一般都看不起这丁字校舍的人，而若是丁字校舍中又按照众人的讨厌程度来划分，这潘人凤又是‘名列前茅’的恶人。
他前两年才进入鹿鸣书院时，便因为别人的仆人不小心拿错了他的饭盒，便把那仆人打成了重伤，连同那主人也被当众扇了几个巴掌，羞愧地直接退学了。校舍的老师本来想处罚他，没过几天又态度大变，对他恭敬有加，从此他更是嚣张跋扈，流窜在乙丙校舍间多有暴行，学生们对他敢怒不敢言，因为他们都知道此人背景绝对不一般，连山长的面子都可以不买，不知何时便有了个‘小霸王’的称号，他本人知道后还以此为荣。甲舍的高材生们都是熟读圣贤书的人，自然也看不惯这人，不过他从来不去惹他们，所以也算相安无事，彼此之间可绝对没有所谓的同学情谊。
现在两人在外地相遇，自己又被这祸患给认了出来，也不知是福是祸啊，刘知贤只好硬着头皮认了下来。
“哎呀，真是刘知贤学兄，这可真是巧，他乡遇故知啊。”青年一边走来一边和两旁的学子说道，“给两位老弟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鹿鸣书院甲舍第三名的天才，两位，需要我引荐一下吗？”
“哦？”一个脸上有一点黑痣的书生凑近了刘知贤看了看，道，“鹿鸣书院的名声那可真是如雷贯耳啊，能在里面名列前茅的牛人那必须要结识一下的，在下江波学子王连舟，见过刘兄。”恕说完他还做了个揖。
“还有我，也是本地学子段鹏，见过刘兄。”另一个手里拿着画扇的学子也拱了拱手道。
“王兄！段兄！”刘知贤象征性的拱了拱手道。
“刘学兄，这两位的身份可不一般，他们分别是本地豪族王家和段家的人，如果你在江波城中遇到了什么难事，只管找他们，包你解决。”潘人凤笑了笑，同时对着两人说道，“这位刘知贤所在的家族也是遂州裴郡的世家大族，你们可不要小瞧了他哦。”
介绍完毕，刘知贤便不愿再在这里逗留，‘小霸王’的出现让他没了继续散心的想法，他只想立刻出发回家。
“刘学兄，我们几个正想去春花苑逛逛，刚好碰巧遇到了你，正好也尽一下地主之谊，你们说如何啊？”刘知贤一听是让他去光顾妓院，脸色都变了，他一向洁身自好，对于寻花问柳之事是本能抗拒的，再说了这事若是让他母亲知道了，一定也会重重责罚他。
“正该如此！”“说的也是！”两个学子点头同意道。
“这个还是算了，我囊中羞涩，回去的路费也快花光了……”
“我们请客，哪里有让你出钱的道理？他们两个哪个家里不是大财主，你可不要看贬了他们！”“正是正是！”“潘兄说得对！”
刘知贤还想拒绝，却被潘人凤一只手抓住了肩膀，他一个正统文弱书生哪里是从小就习武的青年的对手，半推半就之间被拉往了目的地，他的书童默默跟在了后面。
五个人从大门一起进入了春花苑，此时的厅堂没有晚上那么热闹，在大堂中守着的老鸨一眼就认出了三位公子哥，高声道：“哎呦喂，是什么风把三位大少爷给出来了？这次还带上了两个没见过的同伴，看来姑娘们的荷包又要鼓胀起来了啊！我这就去安排有空的姑娘让你们随意挑选。”
“少废话，我们这次来只是想见梦涵姑娘一面，你给安排一下吧。”潘人凤漫不经心地说道。
老鸨的脸色顿了顿，接着笑道：“几位，要一起见梦涵姑娘么？这收费可不低的呀。”
“啪！”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落在了老鸨面前的地上，丢钱的有痣学子拍了拍这周的衣服，冷笑道：“你家青楼开在江波城中，难道你就没听过我们江波双煞的威名么？这点钱怎么着也够让我们和她相处一天了吧。”
中年妇人脸色变幻了两下，然后笑着低下头捡起袋子，打开了袋口，露出里面白亮的银子。“够了够了！几位爷，跟我走。”老鸨带头走在前面，她转身的片刻，目光冷冽地看了潘人凤一眼，后者抖了抖肩膀，表示自己毫无畏惧。
一行六人沿着楼梯来到了二楼的一个闺房前，这时候从里面正走出一个端着水盆的小女孩，小女孩看到几人后赶紧低下了头，静静地守在了一旁。
五人看着小女孩，都被她的莫名气质给吸引了一下，那种豆蔻年华少女特有的清纯，惹人怜惜的神态，姣好的身段让三个花丛小老手都看得眼中一亮。
拿着画扇的段鹏用纸扇拍了拍手掌，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位小姑娘不知道出不出来接客呀？”说着，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让小女孩不安地退后了半步，抵到了后面的墙面。
“这个可不能让你独享，既然让兄弟也看到了，怎么着也要分兄弟一份啊！”有痣学子王连舟不满道。
“两位，这个女婢还在调教中，现在这丫头还是生涩了点，再过两年不是刚刚好品用么？”经过鸨母这么一劝，两人才掐断了念头，女人连忙暗示小女孩离开。
一旁的潘人凤心中暗暗惋惜，昨晚自己急着见梦涵，倒是忽略了这么一个美人坯子，现在再想出手也会有所顾忌。
闺房的门洞开，里面传出一道女声，“妈妈，你是不是又带什么客人来了？”
几人想起来的目的，鱼贯而入。
今天的少女披着一件典雅的绿色薄纱外衣，身上则是一件大红的留仙裙，稍作淡妆的脸蛋明媚不可方物。
“梦涵，你可要好好招待这几位，都是城里的公子哥。”鸨母笑着说了一句，就反身离开了。
“梦涵，好名字啊，这个，这个，”想要说出名字哪里好，但是搜肠刮肚之下又找不出什么典故来，王连舟尴尬地掐着胡子。
“这个就是梦涵姑娘吧，果然人如其名，就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仙姑，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文学涵养，小生段鹏见过仙子。”段鹏拱了拱手道。
“奴家见过段公子，见过潘公子，见过这三位公子。”少女双手按腰，朝着几人做了个福。
“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只是我家刘少爷身边的书童。”少年老实道，说完他就指了指自己的主人。
“去去去，你一个下人来凑什么热闹？这里都是各家的公子，你就在下面等着！”总算是解除了尴尬地王连舟把气撒到了少年身上，后者觉得这话有理，所以和刘知贤打了个招呼就退了出去。
这时候刘书生才从惊艳的感觉中回过神来，他看到由于自己书童的话而看过来少女，两人的眼神交汇到了一起，这让青年脸上发热，心脏剧烈的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全身，可能这就叫做一见钟情吧。
“在下，刘，刘知贤，见过梦涵，姑娘。”学富五车的青年此时似乎连说话也变得不够连贯了。“好的，梦涵见过刘公子。”少女又朝刘书生施了一礼，巧笑倩兮。
“那么梦涵便给几位公子弹奏一曲《琴赋》吧。”说罢，她就走到了古琴后面坐下，两只素手在琴弦上面波弄起来，一曲悠扬的旋律开始在房间内回荡。
刘知贤粗通音律，听得津津有味，而其他三人各怀鬼胎，此时哪里会去听琴曲。
“这个梦涵姿色和身段都属上乘，我很中意。”有痣青年道。
“可惜啊，人家现在是卖艺不卖身。”潘少爷故意轻叹一声，这让刘书生眼中一亮。
“什么‘卖艺不卖身’？不过是为了炒作自己的身价罢了，明天晚上的婆兰花会上，花魁便是她，还不时出来卖的？”段鹏幽幽地摇着纸扇道。
“实不相瞒，我听说很多人都对她有兴趣，你们有没有兴趣参加这场争夺？”
“我算了吧，我父亲可能也会参加，他都有了四房妾室了，还不知足。我还是等着吃些残羹冷炙过过瘾吧。”
“我倒是想试试，如此美人，如果不能征服，也会是一件憾事。”……
对于几人的商议，刘知贤并没有去刻意听取和参加，他只是闭着双眼听着少女的曲子。
这曲子先是明快悠扬，突然它的风格又变得缠绵悱恻，书生皱眉不解，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少女，却发现少女也在直视着他。
可怜旁人多是过客，唯有知音才是知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