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睁眼，卧室已经只剩徐臻一个人。走到卫生间洗脸刷牙，忽地想起室友们从前睡懒觉的画面，如今到了毕业季，室友们一改往日懈怠，找工作劲头战天斗地，习惯早起的她反而成了最闲的人，这实在是一种很大的反转。简单洗漱后，拿起背包，徐臻也出门了。这是十一国庆前的最后一天，学校里面人不多，有国庆出行计划的同学有的已经出发了，她也买了回老家的车票，下午参加完林老师的读书会就出发。
走到一餐，买了一份早点，正准备坐下吃。看见了宋婕带着儿子来买早饭。
“宋婕。”徐臻朝她打招呼叫到，“过来一起坐。“
“嗨！”宋婕端着一份鸡蛋煎饼走过来，”郭靖泽你先坐，我去拿豆浆。“
“早，郭靖泽！”徐臻冲着宋婕的儿子笑道。
“徐阿姨好。”
“嗯？徐阿姨？怎么还叫我徐阿姨，我还没结婚呢！纠正你多少次了，快叫姐姐？”
“徐阿姨！徐阿姨！徐阿姨！”
“你这小屁孩！”作势要去打他。
“妈妈救我！”郭靖泽看见宋婕端着豆浆走来，马上往妈妈身上靠。
“怎么了？”
“徐阿姨非要让我叫她姐姐，我不愿意，她就要打我！”
“呵呵！你也可以叫她姐姐，不一定叫阿姨。”
“可她是妈妈的同学啊！如果我叫她姐姐，我和妈妈岂不成了姐弟了？”
“你这个小屁孩儿，知道的事儿还挺多！”宋婕摸着孩子的头说到。
“你儿子真有意思。”
“烦的时候我就想给他屁股打成八瓣。”
“哈哈！你十一怎么安排的，回北京吗？”
“不回了。他爸三号出差回来，到时候带孩子到上海周边逛逛。”
“一家三口大团圆啊！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我还羡慕你呢，年轻真好！”
“可是我连个伴儿都没有。”
“谈恋爱这个事情靠缘分，说起来，我和他爸爸还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呢。当时我大学毕业就一心想离开北京，离开父母，什么也没准备，一个人坐着火车到了上海。那真是一段辛苦的日子，刚来上海那一年，什么人都不认识，工作干起来也很累。租房子、挤地铁，觉得自己过的特落魄。有次一个人坐火车去外地，其实我当时已经非常累了，上车就找了个位子坐下，谁知道是我老公的位子，结果坐了一路，他也没有叫我起来。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人好善良，下车前留了电话号码，聊了几次，感觉挺好，就又见了几次面，当时很仓促就结婚了。结了婚生了孩子，把工作也辞了，等到孩子5岁了想出来找工作，发现已经融入不了社会了。就又考了研究生，回到了学校。兜兜转转，三十多岁了。”
“真不容易！而且，时间也过的很快。”
“是啊！”
“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暂时不着急找工作吧。”
“我也不想找工作。”
“考博士吗?”
“嗯！你呢？要不要考？”
“我还没想好。”宋婕说，“你博士准备考哪个老师？”
“邓云在蒋老师那帮忙，帮我联系了一下，让我过了十一去见蒋老师。”
“你要换方向了？”宋婕问。
“嗯。李老师说他今年第一年博导，没有名额。让我要不明年考他的。可是我又不想耽误一年。”
“是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而且过的很快。”
“当时我还想到了林老师，我想说考林老师的博士行不行。”
“林老师很好啊！”
“但李老师说林老师的研究方向不适合我，我没有政治学的研究基础。”
“那怎么又决定去蒋老师那了？”
“就上周有天晚上在图书馆见到了邓云，他劝我去报蒋老师的博士。我当时说回去想想，谁知道他回去就跟老师说了。让我十一以后去见。”
“那既然都联系好了，就去吧。”
“嗯。”
俩人在食堂分手后，宋婕先送儿子去学校了，徐臻去了图书馆。刚走上四楼，就看到师妹孙晴晴。
“师姐好。”
“晴晴，听说这学期林老师的读书会你是联络员？”
“嗯！”
“今年读书会报名的人多吗？”
“大概有十几个人。”
“还是原来的那些人吗？”
“差不多，加了两个林老师今年招的硕士。”
“你接管源社后，我们的福利提高了不少啊！还统一发了书，也不用大家自己买了。”
“都是钱律师赞助的。”
“就是那个年龄看起来挺大，每次都坐林老师旁边，说气话来还有些磕巴的大哥吗？”
“嗯。”
“他这个口才去当律师，也是神了。”
“听说做的还不错，年薪过百万呢？”
“律师门槛也太低了吧！”
“可能人家客户资源好呢？”
“哈哈！”
“师姐最近在忙什么？”
“也没忙什么。”
“工作找好没？”
“估计不找工作了，准备读博士。”
“读谁的？”
“还没想好呢。”
“读林老师的啊！你和林老师这么熟，读他的啊！”
徐臻笑了笑，说到，“都不知道林老师收不收我。他说我不适合搞学术。先入为主的观念太深。”
“这有什么关系？搞研究就是得有一点儿自己的判断，不是吗?”
“老师的意思可能是，判断必须是通过研究的出来的，而不能是想当然的。不然，还研究什么？老师们的研究之所以称为研究，就是他们通过研究，才能有一些判断，而不是无凭无据的随意判断。”
“也是。不过，人，难免，都会有一些先入为主的看法吧！师姐，我觉得你别管林老师怎么说，你想考就告诉他。要不要我去帮你给林老师说？”
“别别别……”徐臻马上阻止了她，师弟师妹们真是大方，帮张罗联系博导一点都不含糊。
“怎么，师姐？我觉得读林老师的博士很好，你看他对同学那么平和，一点没有教授、博导的架子，你要考他的博士，他肯定答应。”
“呵呵……别光说我了，你呢，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干什么？”
“我觉得读博士这个事情也挺辛苦的，反正我毕业了是肯定不读了。”
“看你还这么热心的参加读书会，我以为你以后也想搞研究。”
“我只是对读书有兴趣，对写论文搞研究没有多大兴趣。我觉得还是要学以致用，毕业以后当个律师就挺好。”
“嗯。”
俩人聊了一会，各自找了个位子坐下看书了。
下午1点50分，法学院四楼的走廊里，陆续有些同学往419会议室走。徐臻上了四楼，看见了迎面走来了林老师。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褂子，朴素简约，没有任何修饰，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常年政治哲学的研究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哲人，充满智慧，不苟言笑，眼神中总是透着超然，可这样一个人，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冷漠，而是，非常温柔。看见林老师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仿佛在笑，徐臻很自然的垂下了眼皮，跟在林老师后面，低头走进了教室。419室是一个圆桌型会议室，平时学院里一些小型的读书会或研讨会在这里召开。参加读书会的同学们陆陆续续的到了，林老师坐在会议室的西北一角。
“读好书，灵魂向上走！欢迎同学们参加源社第二期读书会！源社成立自2010年，至今已成功举办了一期读书会，上学期我们请到了林小帆教授带领大家共同研读《联邦党人文集》这部美国建国的重要文献，一个学期的学习，大家都被人类社会是否有能力通过深思熟虑和自由选择建立一个良好的政府，还是只能靠运气和强力来决定他们的政治组织这句话带入了深深的思考，通过阅读，文字向我们再现了再美国建国得生死存亡之时，美国建国先贤们关于建立一个联邦政府还是邦联国家的一系列辩论。这学期我们很高兴再次邀请到了林教授为大家领读，这一期源社读书会，我们要研读的由是德国著名诗人、哲学家和剧作家席勒在耶拿大学的一次著名讲演，题目叫《摩西的使命》。看到这个书名，我很好奇啊！摩西是谁？摩西的使命是什么？下面就请林老师带领大家一同走进摩西的世界！大家欢迎！”孙晴晴是源社的社长，这学期的读书会都由她主持。
同学们齐刷刷的拍手鼓掌。
“谢谢大家！”林老师清了嗓子，把书放回桌上，立了立身子，说到，“去年一年，很高兴与在座十几位同学一起研读和讨论了关于美国建国的一本脍炙人口的经典，《联邦党人文集》。每周两个小时，只读一篇，进度略显缓慢，但在经典面前，我们通过这种方式，真实地触碰到了一个旧制度正在崩溃、新制度尚未开启的时代。可以说，文集向我们展示的美国建国先贤们在建立美利坚合众国时所具有的一种宏大的帝国视野，一种建立山巅之城的雄心，让人们直到今天都为之惊叹。在美国之前，西方人从没有过在如此庞大之疆土之上建立一个巨型共和国的经验和先例。美国的建立，使得一个超国家的联邦政体在一部成文宪法的指导下开始运转，历经各种内忧外患而坚挺不坠，并继大英帝国之后逐步成长为另外一个更为纯粹的海权霸主。美国开启的成文宪法传统，也成为后来各国纷纷效仿的对象，包括一战后在美国主导之下成立的国联、二战后同样是在美国主导下成立并运转至今的联合国这种超国家的国际组织，都是美国联邦制在国际范围的一种应用和推广。”
“嗯嗯……”有同学点头应到。
“为何一群从英国避难出逃的清教徒，朝不保夕，衣食无着，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去建立一个山巅之城般的帝国？”
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人想要主动打破教室着沉默的气氛，主动回答。
“徐臻，你来说一下。”
那一刻，徐臻只觉得心里一惊，她还没想好呢?林老师为什么要问我，不知所措之处，竟答了句，“为什么呢？”
“呵呵呵呵……”林小帆忽然大笑起来，会议室里的安静一下被打破了，同学们交头接耳的开始讨论起来，林老师看着徐臻竟兀自笑了半天。徐臻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和身边的同学讨论起来。约莫过了几分钟，会议室里渐渐安静的下来，林小帆看大家讨论的差不多了，问到，“讨论出来答案了吗？”
“是不是和我们这学期讨论的主题，摩西有关？但摩西又是谁？这个人和美国建国又有什么联系呢？”孙晴晴问到。
“摩西出现在人类历史上的时间，和美国建国确实相距有三千多年。但是一种政治传统，或者说一种精神气质，是不会因为相隔了千年而失去的。古以色列与美国就是这样一种关系，他们共同传承了一种上帝之国的约法传统，通过约法，国家元首与选民的关系得以确立，神选之国与上帝的关系得以确立。因为这样一种信约，每个人的安全，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得以保障。”
“林老师，您刚才讲到的这个约法传统，是不是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依法治国？”
“接近，但也有不同。立约而治的治，更多的含有自治、共治之义，因为约的两造，地位对等。但是依法治国的治，更多的含有治理、管治之义，仍然有一种科层制主导下的统治的味道。”
徐臻觉得林小帆讲的这一段很有道理，可是她仍然不太明白。一个古代历史中的人物，如何对今天的世界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呢?
“想要真正了解摩西立法的精神，透析其与美国建国之间的关系，我们这学期就要读一本小书，是十八世纪德国的哲学家席勒在耶拿大学的一次演讲，名为《摩西的使命》。乐朝用一个暑假的时间把这篇演讲译成了中文，方便大家学习。我们还是按照上学期的方法，逐句逐段阅读理解。下面，乐朝你读第一段。”
乐朝师兄拿起小书，念到：“摩西建立犹太国家，是历史上最值得纪念的事情之一，但它的历史意义绝不仅限于此，其对世界的影响一直持续至今。地球上信众最多人口的两个宗教——基督教和***教——都有赖于希伯来人的宗教，若无后者，那么绝不会有基督教教义，也不会有《古兰经》。”
“好。”林小帆叫停了乐朝，说到，“希伯来人是世界上一个古老的民族，发源于西亚的以色列地或希伯来地。史料记载，希伯来人的族长亚伯拉罕曾率领其族人从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迦勒底的吾珥，渡过幼发拉底河与约旦河，来到当时被称为迦南的地方，也就是如今以色列和巴基斯坦世代争夺之地——耶路撒冷定居。大约在公元前1802年至公元前1649年，在古埃及十三王朝时，埃及全地出现了大灾荒，这灾荒波及到了希伯来人世代生活的地方迦南。为了逃避饥荒，族长雅各带着他的儿女约有70人南迁埃及。当时埃及的宰相约瑟，是雅各最小的儿子。埃及的王给约瑟的族人赐了一块名叫戈珊的地方。之后，这群从迦南逃荒到埃及的希伯来人，在戈珊地生活乐两百多年，人口快速的增长。这引来了埃及王朝的不安，因为一个国中之国，并且这些人与他们本国人有不同的生活习惯，不同的信仰，一旦国家出现动荡，这批人就是王朝最不安定的因素。于是有人向法老建议，打发这些希伯来人去从事繁重的劳动，并且通过杀死刚出生的男孩，来抑制这个国中之国的人口增长。大约公元前1420年，希伯来人中兴起了一个名叫摩西的领袖，在埃及行了一系列神迹之后，成功的带领以色列人出逃埃及。在越过红海后，这批逃离埃及的希伯来人中间发生了内讧，在这一关键的时刻，摩西登上西奈山，借由上帝之口向希伯来民颁布了十诫。十诫称为人类历史上第一部成文宪法，并借由十诫，在尘世建立了一个依靠上帝律法而治的政治组织，这也是现代国家的早期雏形。”
徐臻听的云里雾里，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一个古老的民族，东奔西跑，居无定所，似乎有一个命定之地，又似乎无家可归。这种漂泊的命运，促使他们摆脱了分封建制型国家固有的科层制的社会组织形态，而创造性的探索出了一种以契约为主要信用担保的人类生存模型。
“林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赞助读书会给大家买书的钱律师，用一种沙哑干燥的声音说到，“对照我们这学期读书会的主题——摩西的使命，我想知道摩西的使命究竟是什么？是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吗？”
“呵呵……”林小帆笑了笑。
“从政治哲学的角度来看待这一事件，摩西的使命不仅是民族史层面的，带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为奴之地这么简单。摩西立法之所以是一个重大历史事件，就是因为他通过创造性的将犹太人的选民传统和唯一权威的帝国梦想相结合，实现了分权制下的共和民主。这也是美国建国后所继承的历史遗产。但是摩西立法毕竟是一个发生在三千多年前的故事，在那时就已经展现出来的一种按约而治的治国思维，是非常文明且现代的，这就是它的神奇之处。”说这段话的人叫戴鹏，他是林小帆的博士生，正在读博二。
“对。”林小帆回应到，“摩西通过西奈山立法这一事件，相当于向希伯来人颁布了一部宪法，通过这个宪法，摩西这个民族领袖获得了继续带领希伯来人前往应许之地的合法授权。更重要的，从此一劳永逸的在这个世界上开启了一种全新的政治组织模式，按约而治，是一种人类文明史上的飞跃。”
“林老师，我有一个问题。摩西纵然是一个伟大的政治领袖，通过西奈山立法，他开启了一种按约而治的政治传统。但是我想问，为什么摩西这个人能有这么宏大的视野和构想呢？”孙晴晴问到。
“呵呵呵呵……”林小帆笑了起来，笑的又诡异又神秘，仿佛是心中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根据史料记载，摩西是一个希伯来人的弃婴，被埃及公主捡到后收养为义子，后来在埃及的王宫长大成人，直到40岁。所以摩西这个人，可以说是一个流着希伯来人血液却成长于埃及宫殿的王子。那么，当时的埃及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当时，埃及正处于十八王朝，这是埃及历史上最强盛、最辉煌的一个朝代。这样一种强盛的光景，很容易让政治领袖产生一种帝国的梦想。据史料记载，十八王朝时期曾经有一个法老名叫埃赫那顿，他曾经想要在埃及推行一种改革，但是最终失败了。这种改革是什么？据史学家研究，就是破除埃及的泛神论信仰，打造一个唯一的信仰权威，但这种改革必然是会受到既得利益者的阻拦。埃赫那顿的改革失败了，但是，根据弗洛伊德的研究，摩西这个希伯来人的埃及王子，很有可能集成了埃赫那顿的梦想，并选择了希伯来人这样一个族群，作为它的政治实验品。在逃离埃及的路上，摩西通过西奈山立法，最终实现了将这样一群乌合之众改造为一群按约而治的政治选民的创造。”
“听起来，摩西就像是埃赫那顿留在世间的一个魂器。”徐臻说到。
“哈哈哈……魂器，这个词用的非常妙啊！”林小帆点头称赞道，“确实如此，继承法老遗志的摩西，通过西奈山立法事件，建立了一个按约而治的政治组织。创造了山巅之城的传说，这个传说，被一群逃难的清教徒继承，那批乘坐五月花号船离开英国的难民，其实就是千年之前，从埃及逃走的希伯来人的一种真实再现。这批难民在抵达北美大陆前，通过复刻摩西立法的政治传统，立誓在北美大陆建造一个新的山巅之城，这个誓言最终城镇，美国成为了当今世界上最大的霸权国家。”
“赞！”同学们纷纷鼓掌。
“课下推荐大家阅读弗洛伊德的《摩西与一神教》，关于摩西的身世，根据德氏的研究，隐藏着一个更大的惊天秘密。大家有兴趣可以读一下。今天就到这吧！”
走出教室，宋婕追上来叫到，“嗨！徐臻。”
“走吧！”
“这学期的课很棒!”
“听的还是有些迷糊。”徐臻笑道。
“呵呵……一会坐车回家吗?”
“嗯，七点多的火车。”
“提前祝国庆节快乐！”
“你也是。”
“林老师的学术宇宙真是漫无边际。”徐臻感叹到。
“呵呵……确实。”
“下次上课就要隔两个礼拜了！”
“嗯！”
“那咱们节后再见了。”
“嗯！回家一路顺风。”
“拜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