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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0.8

上官离醒来之时,天就已经亮了,他很少会这么晚才睡醒,他一向都是在天亮之前就得穿上衣裳去练剑,练剑的时间是半个时辰,然后再去用早膳。这种生活从他十三岁时便以开始。而在这座府邸中这样过日子不仅他一人,还有他的三弟。从六年前开始只要他醒来去校武场练剑都会看到错儿,可错儿这六年以来没有哪一次会比他晚去校武场。在前三年的时间里他和错儿在剑术上是他要高过错儿,可是那时错儿还是个小孩子,赢一个小孩子不是什么太大的本事。但是在三年以后的这段时间里,错儿的个子长高了不少,气力上也和他相差不了多少,在和错儿比剑时他已经可以看出错儿的剑术造诣要高出他许多,不过错儿从来就没有说过他赢了,他自然也没有认输过,因为他们比剑时从来没有用处全部的力量和手段来。如果用上了全部的力量和手段,那么他们两个之间谁赢就只有天帝才知道了。

上官离从卧榻上爬起来之后就兵兰旁边,那上面放着他的剑。得赶快去校武场了,不然就连隐娘都到了,那我这个当大哥的就又要受到那个小丫头的奚落了。他心想。

他穿好了外衣和靴子后就拿起了剑,但当他拿起剑后,就闻到了茶香,是燕十六端着一壶青茶走了进,燕十六是他十岁时用一百个铜钱和十张羊皮买来的奴隶,可他从来没有拿燕十六当一个奴隶看待,只要是认识燕十六的人都知道,燕十六是他的侍从。

燕十六今年才十五岁,可个头比他小不了多少了。他看到燕十六身穿戎装,手里面拿着一把桑木弓,后背的箭囊里装满了羽箭,说道:“十六,你这是做什么?”

“大公子,”燕十六笑嘻嘻地说道,“今天我们要去北林苑狩猎,这是君上的安排,他老人家让我来给你说一声,你得和大家一起去,两刻钟过后我们就要出发了。公子这下可好了,今天就不用在家里用早膳了,我们要是运气好的话,可以去北林苑吃上一顿鹿肉。”

一说起鹿肉这个半大的孩子就流口水了,上官离也很喜欢去北林苑狩猎,当然和燕十六一样喜欢吃鹿肉。“客人都会去吗?”他问道。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但依小人看,三公子是不会去的,”燕十六走到他的身边,对着他耳边说道,“昨天晚上娇奴又去三公子的房间了,动静可大了。”

上官离三年前就知道了上官错和娇奴的事情,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情,他认为错儿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女人,他也一直想不通错儿到底喜欢上了娇奴身上的哪一点。

“动静有多大,”上官离道,“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点,你是不知道的,大公子,”燕十六道,“每次一看见娇奴去三公子的房间里,府里的下人们有好多都会去偷偷地看,实在看不到那就只能听声音了。”

“那些去偷看三公子和娇奴房中之事的人里面是不是也有你?”上官离不想再继续跟自己的侍从说弟弟的风流韵事了,他不耐烦地问道。

燕十六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是,小人不敢欺骗大公子。”

“以后不许再去干这种事情,”上官离转向门窗,准备出门,“则你就不要再做我的侍从了,听明白了吗?”

燕十六垂下头,回答道:“明白了,大公子,要是小人日后再去偷看三公子……小人就自己把眼珠子挖出来给你。”

上官离猜出了燕十六的小心思,“十六,你说你不偷看了,是不是还想着去偷听?”

“不不不……”燕十六连忙说道,“大公子,小人发誓,不会再去偷听了,小人要是再去三公子门外偷听,就让我断子绝孙好了。”

“好了,别说废话了,记住我说的话就行了。”上官离道。

“是,大公子,”燕十六道,“那需要小人现在就去为你准备戎装和猎具吗?”

上官离喝了一口青茶,说道:“嗯,快去吧,不要错过了时辰,我过会就去马厩,你准备好戎装和猎具以后就去马厩找我。”

“小人遵命。”燕十六道。

燕十六走了以后上官离就有点觉得自己对他的话说的太重了些,他才十五岁,上官离心想,没有必要用父亲的方式去教训。

上官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韩地的青茶天下闻名,无论是倒入白玉杯中的色泽还是它的香味都属于茶中上品,就连远在西方的胡商也都会为了它去韩地,不惜以每斗一两黄金的价格购买。

他坐下后眼看着茶汤中不断冒出的白烟,不经意间想起了他的弟弟和妹妹们,他担心他的弟弟妹妹们也像眼前的白烟一样,一旦升入空中就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这杯中来了。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能比和亲人离别更能让他感伤的了,可他无法阻止这一切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他开始感到自己很可悲,身为嫡长子的他就像是一只被狼群排斥在外的独狼。

也许是青茶的作用,上官离的头脑越发的清醒。而在他越发清醒的头脑中浮现出了很多儿时和弟弟妹妹一起玩了戏耍的景象,现在想起来,他感觉那些景象似乎是可以穿越空间和时间去触摸的。而在那些景象之中,记得最清楚的便是七年前和二弟的一次比武,他知道二弟是个死不认输的脾气,一旦二弟输了以后他就很害怕二弟就会想不开干出什么傻事来,所以那次比武他故意输掉了,二弟很高兴自己赢了他,可是好景不长,他故意输给二弟的事被父亲知道了后,父亲就挑选了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让他淋了半天雨。二弟看见后本想着跟他一起淋雨的,可是被父亲抓住衣襟后扔出了一丈远,从那之后他就暗下决心,永远都不会学习父亲的育人之法。

青茶已经像往常一样被上官离喝光,他走出了房门,踏上了长廊。他住在东院里,在他的房间外面有一颗鹿血树,鹿血树下上官迎仙静静站在那里。

上官迎仙转过身来,她的脸色难看极了,一夜之间似乎从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变成了三十多岁的老姑娘。“这是我们梁地仅存的一颗鹿血树了,”她诡异地笑道,“大哥,你看,父亲他对你多好啊。”

上官离走过去,想离这个和她从小最亲的妹妹近一点,好看看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了,“迎仙,你在我门外做什么?”

上官迎仙呆呆地望着他,突然对着他跪下了,说道:“大哥,迎仙想求你一件事。”

她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像是一夜未睡,上官离心想。“何事?”他问道。

“如果大哥不希望迎仙就这样跳入火坑的话,”上官迎仙的目光中充满了渴望,“就去给父亲说说,让我不要嫁给赢无霜了行吗?”

此话一出,上官离顿时明白了上官迎仙为什么会这样子来见他了。他知道上官迎仙想嫁的人是他们的表兄宫无咎,在三年前还是四年前宫无咎就在他的面前说过这种话了,当时他就只认为是那是玩笑话,现在看来他这个傻妹妹是当真了。

“迎仙,你不想嫁给赢无霜,可又想去嫁给谁呢?”上官离这样问道,看他心中所想是不是正确。

“大哥,你不知道吗,我一直想要嫁的人就是无咎啊。”说着,上官迎仙就着急地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块被工匠镂刻成一只凤凰的美玉,凤凰是韩人的图腾。“大哥,你看,这就是无咎给我的,只要我不嫁给赢无霜。他一定会娶我的!”

上官离至今已有两年没有见过宫无咎了,不过对于无咎的相貌还算记得清楚,那是一个眼神坚定、双眉斜飞入鬓的人。可是宫无咎比起赢无霜的面冠如玉、温文尔雅来说,也不见得谁比谁更配得上做上官迎仙的夫君。不过,从上官迎仙提到宫无咎的神情来看,她是像鱼儿依赖水一样痴迷上了宫无咎,她也许只有嫁给了宫无咎以后的日子才会好过一点吧,可想要说服父亲改变心意可没有那么容易,他敢说,这世上没有几件事情能比父亲改变心意更容易。但他有意前去一试,如果试过了,那么他这个大哥也就不是白当的了,上官迎仙日后不论是嫁给宫无咎也好还是赢无霜也好,大概都不会埋怨他的。

“好,大哥答应你了,你先起来,”上官离道,“但是,迎仙,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上官迎仙终于笑了,那怕笑容中满是疲倦。“真的吗,大哥,”她一下子抓住了上官离的手臂,“你真的答应帮我了?”

“迎仙,大哥当然会帮你,”上官离道,“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谢谢你了,大哥,”上官迎仙微微一笑,“那大哥要我答应你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赶快去好好地睡上一觉,”上官离笑了笑,“说不定等你睡醒了,就要成为宫无咎的妻子了。”

“好,大哥,”上官迎仙笑道,“迎仙这就去。”

于是上官离目送上官迎仙离去的背影,等到上官迎仙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他才继续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马厩在后院,要去后院必定先要经过落梅亭,而屠岸父子这几天就一直住在落梅亭旁边的客房中,一想到这里,他也就萌生出了一个念头:他大可以去找屠岸膑,让屠岸膑出面去劝说父亲拒绝和他外甥的亲事。这个念头刚出现时他还觉得这是一个自己异想天开的笑话,但在经过一番思虑后就认为这样做其实也并无不可。

首先,上官离想到了公子膑和父亲有过交情,出于这点,父亲应当会格外在意屠岸膑的意见,其次,屠岸膑和自己已经去世多年的姑母有过一段情,虽说那段情没有好结果,但他想,屠岸膑绝对是一个能够体会到情爱之苦的人,对于上官迎仙和宫无咎的事或许也会动恻隐之心,这样一来,只要屠岸膑能对父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不定上官迎仙的婚事还有转圜之地。否则,光靠他去向父亲求情,父亲顶多会给他说一句:离儿,迎仙的婚事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

就在上官离在想用什么样的方式请求公子膑帮忙时,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落梅亭,落梅亭建造在一个鱼塘边,而鱼塘的岸上栽种着上百株梅花树,而在这梁伯候府中原来是没有鱼塘也没有梅花树的,当初父亲迎娶母亲后,为了能让母亲有家乡的感觉才让这里有了一座落梅亭和这样的景色,此时是严冬时节,梅花开得正艳。他停下了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香气进入肺腑,沁人心脾,如同蜜糖一般甜美。

上官离看向这片梅林的尽头,梅林的尽头处就是屠岸氏父子所居住的客房了,虽说这落梅亭周围有十几间房屋,可也就只住下了屠岸父子两个人而已。他想好了该怎么对屠岸膑开口后就一步步地朝着客房走过去,他走的不慢也不慢,但是当他走到客房的两丈远后,却听到了房间里屠岸氏父子的谈话声。

“父亲,”屠岸膑用了很尊敬又很无奈的语气说道,“你何必将上官家牵扯进来,又何必把上官衍逼到你的这艘船上。”

屠岸膑的话上官离一时听起来还不是很理解其中的意义,虽然偷听之事不合君子之道,但他很想弄明白这对父子接下去还会说些什么,所以也就没有去敲响房门。

“膑儿,”听声音,屠岸盾好像不怎么高兴,“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是不是我和你母亲生的儿子。”

“父亲,这个也只有你才知道了,”屠岸膑道,“但我现在就是你的儿子,要是哪一天父亲不再需要儿子了,儿子走就是了。”

上官离为了能一字不差地听清楚屠岸氏父子的谈话,轻轻地移动脚步,走到了房门外面,离房门还有九尺远。

“膑儿,你这是在跟为父怄气吗,”屠岸盾大声道,“我告诉你,只要为父在世一日,你就别想着把上官情的坟墓移到北掖。”

“可她是我的妻子,”公子膑压抑着心中的不快,“她的坟墓不该就这样孤零零建在荒山野岭。”

“膑儿,别说了,”屠岸盾道,“为父不想多说什么了,总之上官情并非是你的妻子,况且就算上官衍能同意你将那座坟墓迁移到北掖去,那又何用?”

“儿子知道,”屠岸膑道,“在父亲你的心里没有男女之情,就只有盖世功业,可儿子不同,儿子是个平凡之人,无法做到和父亲一样。”

现在,上官离发现他并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东西,有些失望了,不过知道公子膑竟然如此痴情于姑母,心里面多少有了些欣慰,而有了这种欣慰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了解到了上官迎仙知晓自己将要嫁入王室后心中的悲苦。

“膑儿,为父不过是想让你尽快成家,”屠岸盾叹了一口长气说道,“你就要当着为父的面来数落为父的不是吗?为父已经老了,你就忍心让为父在闭眼之前还有憾事吗?”

“父亲,儿子知道你要的远不止是我和楚伯的女儿成亲。”屠岸膑道。“我也不想继承鲁伯公的爵位,我建议你以后你还是把北掖城交给无姜,无姜是大哥的儿子,又是你的长孙,由他继承北掖城名正言顺。”

上官离听到了屋内放下酒樽的声音后,屠岸膑接着说道:“儿子可没有本事扛起你死后要留给我的重担,还有,儿子听到了这青川候府下人们的闲言碎语,他们当中有人说上官迎仙并不愿意嫁给疾儿,还说那姑娘早就钟情于她的表兄宫无咎。”

对于公子膑说出的那些隐晦言语,上官离不好去随意地猜测,所以就选择了继续偷听下去。

“膑儿,难不成是因为那姑娘和上官情长的有几分神似,”屠岸盾一笑,“你就想跟你的外甥来争吗?”

“父亲!”屠岸膑大声吼了出来。“儿子不是那种人……好……既然你要儿子去娶颜子卿的女儿,那儿子娶就是了,你又何苦这样逼我!”

姑母和上官迎仙长相有几分神似这一点,上官离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说。

屠岸盾在屠岸膑话音落下后便大笑了起来,“膑儿啊,虽说为父是在逼你娶颜子卿的女儿,可是你就真的以为你的那位上官兄也是被逼的吗?”

屠岸盾提到了父亲后,上官离在那瞬间就屏住了呼吸。

“父亲让疾儿娶上官迎仙不就是为了要和上官衍结盟,以求巩固疾儿的太子之位吗?”屠岸膑道,“可你让天子下达诏书,这不是逼迫又是什么?”

“是我让天子下达诏书?”屠岸盾笑的更大声了。“膑儿,你父亲我不过是个一方诸侯,你想想,为父真的有能力让天子下达这样一封诏书吗?”

“那这桩婚事,也是由你提出来的,”屠岸膑沉声道,“是吧,父亲。”

“是,”屠岸盾承认了,“不过你以为我提出来的所有建议天子他都会接受吗,膑儿,看来你还不懂得作为一个天子的心术啊。”

屠岸盾走了两步,接着说道:“膑儿,你可知道我们大魏历代的天子面临最大的难题是什么吗?”

“儿子不知道。”屠岸膑说的话直截了当。

“那为父便告诉你,”屠岸盾道,“作为一个天子,一个王,他首先面临的难题便是朝堂中军政大权的分割和我们这些诸侯的势力,如果这两样处理不好,那么他的天子之位就做不安稳。”

“父亲是说天子这次赐婚是有意让我们屠岸家和上官家结成联盟?”屠岸膑问道。

“当然是这样,”屠岸盾道,“膑儿,只要你多想想眼下的朝廷里的境况,要猜出天子为何这样安排,不是什么难事。”

“儿子知道了,那个赢楼是姬氏的血脉,而且姬炎这次还把自己最小的女儿嫁给了赵裕,赵裕身为羽林内卫的大阁领,父亲赵伯叔是军部大臣,兄长赵克又是淳州的政务卿,可谓是满门豪贵。”屠岸膑道。“这样一来,在朝堂上如日中天的赵氏一族就有可能会成为赢楼的有力支持者,面对如此局面,上官氏的入局,就能使得双方在明面上的势力达到一种平衡。”

屠岸膑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看来是儿子误会父亲了,这不是父亲在逼上官衍,逼上官衍的人正是天子。”

“不错,但是,膑儿你却只说对了一点。”屠岸盾道。

“哪一点?”屠岸膑问道。

“平衡。”屠岸盾道。“膑儿,你可不要小瞧了这两个字,在为父眼中,这两个字就是天子心术的精要所在,而在这平衡二字的背后就是让我们这些权臣和诸侯们互相压制和掣肘,只要我们这些人斗的越凶、越是厉害,天子就越是放心我们。”

“父亲,那么儿子又错在了哪里?”屠岸膑急切地问道。

“膑儿,”屠岸大人道,“你错就错在看错了上官衍这个人。”

“儿子不知如何看错了他,”屠岸膑道,“望父亲明示。”

“你以为上官衍是被逼接受婚约的,”屠岸盾道,“可要为父看,上官衍不仅不是被逼的,反而是乐意之至。”

“父亲,”屠岸膑道,“儿子自认为和上官衍相识已久,我想他还不至于出卖自己的女儿。”

上官离听到这话恨不得要给屠岸膑鼓掌。

“哦?”屠岸盾道。“那为父就先问问你,你认为上官衍可是那种会轻易地忘却仇恨之人?”

“不是,”屠岸膑道,“上官衍本就嫉恶如仇,更何况是他自己的仇恨……父亲……你是说……”

“想必你已经猜出为父想要对你说什么,”屠岸盾道,“是不是?”

“是,”屠岸膑道,“上官衍之所以要让上官迎仙嫁给赢无霜,是因为他也想让赢无霜登基称王,那样的话,朝廷的军队就不会阻止他攻打晋地,他也就有机会可以去亲手割下李重的人头。”

上官离心跳在听到李重这个名字时迅速加快,李重和父亲有着杀母之仇。虽说不是李重亲手杀死祖母,但那个死士是李重派来的,而且原本是想杀死母亲,可是祖母替母亲挡住了那一剑。

“这个叫李重的人也是上官弃的舅父,十年之前就继承了晋伯候的爵位……父亲这么多年难道就像屠岸膑所说,一直没有放下仇恨吗?”上官离在心里这样想道。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是一个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的答案。

上官离的心里乱了,他没有多加思考就离开了,走出落梅亭后他就一路向后院走去。他到了后院后,发现一队人马已经为了这次打猎准备就绪。他骑上马之后,屠岸氏父子也赶来了,屠岸盾说了些抱歉让他们久等的客套话后,他们这队人马就正式地出发一路直奔北林苑。

去北林苑的一路上,上官离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起在屠岸大人房间外面偷听到的一席话,可他越是努力,脑子里就越是有那些话语来回地打扰他,折磨他。那些话语犹如是一根长着尖刺的鞭子,在不停地鞭打他,而他只能承受,别无他法。如果父亲他面对上官迎仙和赢无霜的婚事的态度真的像屠岸大人所说的那样,那么他也只能等待着他并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因为没有人可以改变父亲的决定,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离儿,怎么了,你有什么心事吗?”父亲骑行在他的身边,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打量着他,他希望自己没有过度表现出忧虑。

“儿子没有心事,只是……”上官离想不到要说什么,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想再去为上官迎仙求情了。

“只是什么?”父亲问道。

“只是想起了弃儿,”上官离没有骗父亲,这个念头及时地跑到了他的脑子里面,“父亲你这次去王都要带上错儿一起去,为何就不能带上弃儿呢?”

“离儿,要是我真的带走了弃儿,”父亲道,“你身边不就没有个兄弟姊妹陪你了吗,你不怕太孤单了吗?”

“父亲,你忘了我还有一个云儿,”上官离纠正了父亲。

“不错,”父亲笑道,“可是云儿太小了,他只会围在你的身边问你糖在哪里。”

“父亲是铁了心不带上弃儿吗?”上官离的声音很小,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似的。

“那为父问你,”父亲道,“你说说看为父有什么理由要带上弃儿呢?”

理由就是他也是你的儿子。上官离心想。“儿子找不出什么理由来,”他道,“一切全凭父亲做主,儿子只是以为父亲这样做,只怕是会伤弃儿的心。”

父亲沉默了,上官离看得出那张沉默的脸上有被掩藏起来的怒气。

“离儿,”父亲道,“弃儿他若是想要恨我便让他恨吧。”

这时,他们一行人穿越了一片竹林,来到了一座山丘之上,在这里,北林苑的风光可以尽收眼底。随后,他们这些人四处分散打猎,他们相约在两个时辰后同路返回。可是上官离一时间对打猎这件事情失去原有的兴致,也不能马上就回去,因为他还没有想好回去以后怎么去面对上官迎仙。四妹可能注定会和其他的贵族女子一样,既享受了家门的荣耀,也摆脱不了要为家门牺牲的命运吧。他心想。

上官离向北林苑的东方望去,那里的地势平坦,有一处三十尺见方的宅院,那处宅院也是这北林苑中唯一的建筑物。北林苑可不像王室的园林,会修建那么多的离宫和亭台楼阁,这里除了可以狩猎野味之外,最大的用处还是为上官家饲养家畜,那处宅院本就是给负责饲养家畜的牧吏和北林苑总管所居住的。在那处宅院的周围,有着成群的牛羊和马儿,它们不是卧于地上休息就是在选择最符合自己的胃口的草。看到这种景象,他心里不禁为了上官迎仙而感叹道:“畜生都有的选择,四妹却没有。”

北林苑总管林狐见到上官离后就在几只牛羊中间朝他挥手,喊道:“大公子!”

上官离双腿一夹马肚,他的马颇通人性,跑到林狐的面前便停了下来,林狐抚摸了一下这匹马的头,马儿也靠近了林狐的肩膀,他觉得这样子很像是小孩子投入了父母的怀抱。实际上,不光是这匹马,就连上官家这二十年来所用的马儿,大多数都是由林狐所驯养的。

“大公子,”林狐笑着对他说道,“你今天又是来看我家那个小女子的吧?”

上官离其实这时才想起来林狐口中的那个小女子。那个小女子名叫林小狐。林小狐长着一张圆脸,有一对柳眉,一双杏眼,一张小巧的嘴巴和一个同样小巧的鼻子,笑起来时右边脸颊上会有一个梨涡,身上时时刻刻都会有一股菊花的香气。林小狐是林狐的独女。林狐的妻子在一年前去世,父亲本想做主给他再娶一个妻子,可是被他拒绝了。

上官离从马上下来,差点没有让一只跑来跑去的羊撞到,他目光从那只羊身上移开后就听到了宅院里面传出的一阵悦耳的笑声,他寻着笑声看去,看到笑话他的那人正是林小狐。

“你这个小女子,好生不懂规矩,”林狐骂道,“见到大公子来了,还不快快行礼!”

于是笑声停止,上官离和林小狐眼神相遇后又向对方施了一礼。

“大公子,”林小狐道,“小女子怎么看你都像是没有吃饱饭的样子,要不怎么连一只羊都把你要撞到了?”

“你这个小女子,”林狐红着脸道,“你怎么可以如此地放肆!”

林狐他接着就转过头来想向上官离赔不是,可上官离只是对他笑了笑,说道:“你不用这样当真,我和小狐这是开玩笑呢,我们是朋友,你忘记了吗?”

林低望着上官离,说道:“大公子,这个小女子以后不论是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你可别太再意了。”

“爹,你在那里说什么呢,”林小狐微笑道,“别人可是君子,怎么会和我们这些小人一般见识。”

“好你个小女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林狐一时冲动起来,拿起手中的马鞭就想过去打自己的女儿,“老子今天要是再不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根草还是一朵花了,你给我站住!”

林小狐看见父亲生气了,就赶紧躲进了屋子里面,上官离则上前抓住了林狐的右手,说道:“老乘田,在我眼里,这个小女子就是一朵花,你可别把这朵花给打坏了,花是用来欣赏的,可不是用来鞭打的,你说是不是?”

林狐尴尬地咧嘴一笑,说道:“大公子,你是个好人,可有时候也不能太过于宅心仁厚了,像这种不懂事的小女子,我现在不好好地调教她,往后嫁了人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好啊,那我就依你,”上官离道,“不过呢,就让我来替你教训这个小女子吧。”

上官离说完话后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了,林狐也跟着笑了,笑了一会儿,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林狐听见后就问道:“大公子,莫非真的是叫这个小女子猜中了,你果真还没有用过早膳?”

“是啊,从早晨到现在我只是喝了一壶茶而已,”上官离一边朝宅院里走去,一边说道,“劳烦就让屋里面的小女子给我拿点吃的来吧。”

上官离进到屋内,老乘田并没有跟着进来。他摸着自己受到饥饿折磨的肚子,坐在了食案边。过了半晌,林小狐从厨房里走出来,给他端来了一锅羊肉和一碗汤饼。

林小狐以最优雅的姿势坐在了上官离的对面,问道:“这些可够你吃了吗,大公子?”

“够了,不过我好像是在吃你们的午饭吧?”上官离问道。

“不怕,”林小狐娇嗔道,“谁让你是我们的主子呢?”

上官离吃了几口羊肉,羊肉闻不出有半分的膻味。“我可不是你们的主子,我父亲也不是,你爹是上官家的臣子,不是家奴。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教你?”

“我看这也没有多大的区别。”林小狐瓮声瓮气地说道。

上官离不想跟这个他心爱的小女子争辩什么了,接着就专心地往肚子里面送进羊肉和汤饼,羊肉和汤饼吃光后他又端起装羊肉的陶碗把羊肉汤喝了个一干二净。

林小狐狐疑地看着上官离,“大公子,听人家说迎仙姑娘就要嫁给太子殿下了,这是真的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上官离诧异道,“这个消息传的这样快吗?是谁给你说的?”

“就是从这附近的农人口中传出来的呀,他们可都在路上看见了王室的旗帜,”林小狐道,“也有人在王子们走出车厢时看见过他们。他们都说那两个王子还很年轻,如果不是因为要来迎娶大贵族家的姑娘,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而且梁伯候的嫡长女又是前不久才行了及笄之礼,要是这样的话,迎仙姑娘即将出嫁就是明摆着的事情了。”

“原来是他们猜出来的。”

“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是有这回事。”

“那你是怎么想的?”林小狐很谨慎地问道。

上官离一时没有看穿林小狐的心思,“你为何这样问我?”

“你妹妹都要嫁人了。”林小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是个每天都要干活的人,所以手指比一般的贵族女子要粗些。“你呢,你什么时候才娶我?”

上官离不说话了,他也很想娶林小狐做夫人,可他如果将此事禀报母亲,母亲是断然不会同意的,母亲会说他今后会是之君,必须得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族,那样才有会利于上官氏一族。

“大公子,”林小狐抓住了上官离的手,“我不敢做你的夫人,我没有那个资格,这个我懂,可我早已经是你的女人了,难道让我做你的侍妾也不可以吗?”

说着话,林小狐的泪珠也滚落了下来,滴在了上官离的手背上面。

上官离忘不了三年前的那一个夏季的夜晚。那天晚上他正躺在草地上,林小狐就穿着一身轻薄的衣裳,赤着脚朝他走来,宛如天仙下凡一般来到他的身边。他闻着林小狐身上的菊花香,看着林小狐那纤细脚裸,没有克制住多久便心情大乱,而林小狐发觉了他的心思后主动地迎合了他。在一番云雨、颠鸾倒凤之后,这个叫林小狐的女人就住进他的心里。

“再等几天,”上官离道,“我就会和母亲提这件事情的。你放心吧,你们一家三代人都做过北林苑的总管,为上官家驯养的战马上千,就凭这个,母亲也不会不同意你做我的侍妾的。”

林小狐眼巴巴地望着他,“那你今天晚上要留下来吗?”

“不了,”上官离用手抹去林小狐眼角的泪水,“明日父亲他们就要启程赶往中都,我今天必须要回去,不然明日就无法为父亲他们送行了。”

林小狐不再看上官离,“好,那你快些回去吧。”

上官离对林小狐点点头,转身后夺门而出。

骑行返回荡城时,上官离就想着要如何才能安慰住上官迎仙,劝说她安安稳稳地嫁入王室。但是他想的更多的却是上官迎仙知道在他违背诺言后会怎么骂他,会怎么哭闹不休,会用什么样的姿势拔出剑来刺向他。

天时已经过了申时三刻,上官离才回到了梁伯候府,把马儿交给下人后,就径直走向上官迎仙的房间。上官迎仙和母亲一样都喜欢梅花,在她的房间外面也有三四十株的梅花树,可她这里的梅花开的远不如落梅亭里的好。

“迎仙姑娘,”一个下人在上官迎仙的房里大喊道,“你终于醒了!”

“醒了就醒了,”上官迎仙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么大惊小怪地做什么?大白天的,你难不成还老见鬼了?”

上官离走进上官迎仙的房间后,下人对他投来了同情的目光,他恍然大悟,因为他不是瞎子,他看见了上官迎仙面容的惨状。

上官迎仙没有缺鼻子少眼睛,该有的五官她一样没有少,可是皮肤上却多了几道宛如藤蔓般,从脖子向上爬升到右脸颊的红色细丝。

“大哥,”上官迎仙茫然注视着上官离,“你为何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妖魔鬼怪。”

下人拿起一面铜镜放在了上官迎仙面前,说道:“迎仙姑娘,你自己看看吧——”

上官离想阻止也来不及了,上官迎仙看见了铜镜里自己的面容后大惊失色,恐惧让她的面部扭曲,随即晕厥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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