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过后，艾默里洗碗，西奥妮则匆匆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手里握着火柴，想要解除和火的契约。她抚摸着“茴香”没有毛的身体，重新将自己和纸建立联系。接着拿出橡胶纽扣，开始检查起来。她打算用纽扣给“茴香”添上脚掌，帮助它站稳。纽扣的大小挺合适，她希望不必在橡胶纽扣上做太大的改动。而且，她不大可能就这项工作向艾默里求助。
她手里抓着橡胶纽扣，犹豫着。她的时间够做这个吗？
大约在两年前，她在魔法师阿维斯基的家中，得知了解除魔法契约的秘密。现在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一秘密。随后，她在病床上醒来。她那曾像圣诞节火鸡一般被切割的身体恢复得完好如初，是被一个血割者治好的。救了她命的魔法师是在法律的允许下使用血魔法的。但想到有人在她的身上施行血魔法，她还是不寒而栗。尤其是在那时候，她刚刚亲眼见证一个血割者杀害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她为了自救，改变了自己的魔法介质。当她醒来时，她是一名玻璃匠——玻璃魔法师。之后，她重新和纸订立了契约，并且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强迫自己忘记格拉斯[10]的诡异魔法。
然而，她惊人的记忆力却不允许她忘却。她记得所有的事情，即使最微小的细节也不会遗漏：她在五年级时第一次尝试施展魔法的情景，腰子馅饼的菜谱，甚至记得1901年9月18日，她第一次见到魔法师阿维斯基时，阿维斯基的鞋扣样式。
她记得魔法师阿维斯基的身子是怎样被悬挂在屋顶的椽木上的，记得她那红肿的手腕以及垂向一侧的脑袋。她记得每一片割裂她肌肤的玻璃。直到现在，她仍然记得玻璃碎片切开身体的感觉，她忍不住一阵颤抖，想要缓解浑身的鸡皮疙瘩。她还记得好朋友黛丽拉眼中的可怕神情，如果她擅长绘画，她可以闭着眼把黛丽拉的眼睛画出来。
所以她清楚地知道格拉斯·寇伯特是怎样破坏、解开自己的契约，成为一名血割者的。
她在医院中就告知了艾默里她所获得的新技能，甚至向他演示过。但没有讲述过具体的细节，他也从来没问过。关于她转换介质的能力，他所知甚少，这一事实让她如坐针毡。但西奥妮也能理解，毕竟她所做到的事情，多多少少有点儿像是改变了地心引力。她从没同他分享过自己想要钻研其他门类的魔法的愿望，毕竟这段刚刚建立起来的感情仍旧充满了不确定性。
一开始，她的确打算再也不尝试不情不愿得来的新技能。她想让艾默里觉得，自己的想法一直都没变过。她不认为艾默里会因她学习其他门类的魔法而责备她，但她不愿意让他失望。
所以，直到现在，这件事仍旧是个秘密。
最初，她给自己定下了严格的规矩：除非是她学完了纸魔法的课程，并完成了所有的学徒任务，否则绝不学习使用其他介质的魔法。只是偶尔有时候，面对极度吸引人的有趣的魔咒，比如给子弹施咒，或是改变镜子中她自己的倒影，她没能忍住诱惑，坏了规矩。
但是如今，距离魔法师资格考试只有一个月了，她真能抽出时间，给纸宠物的爪子加上橡胶脚掌吗？
她紧紧地握住橡胶纽扣。她内心的某一部分其实深知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她懂得如何制作并激活由数十种不同的纸做成的生物，如何创造出最为复杂的纸幻象，如何制作五十四种不同的纸链，如何使纸张疯狂地颤动直到爆炸。她甚至已经能收学徒了！
然而……西奥妮仍旧不知道考试的具体内容和形式。艾默里宣称，他绝对不能透露有关测试过程的任何细节。就因为这个原因，西奥妮知道自己必须得刻苦学习，深入研究折纸的技艺，吃透有关纸魔法的方方面面，还得研读第一次见到的论文或是文章，即使其中的内容并不新鲜。
她叹了口气，放下橡胶纽扣。她仍旧有一些休息的时间，或许可以抽一部分来帮“茴香”完成升级。
西奥妮抬头向窗外瞥了一眼。她的窗户掩映在一棵桤木的枝丫中。一道明亮的粉色光线照亮了树叶。透过树木的枝叶看去，天空是淡紫色的。
西奥妮将散落的头发梳理好，走向书房，那里的窗户更大，而且是敞开的。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风景真美。
西奥妮在成为折匠的学徒之前，从未欣赏过日落。她家住在磨坊区，周围全是高楼，挡住了地平线和大部分天空。在塔吉斯·普拉夫魔法学校的时候，虽然她的房间在宿舍楼的第六层，却苦于每天埋头读书，无暇欣赏色彩绚烂的落日。
然而在这间农舍，在这城市与乡村的交界，再没有别的人或者建筑遮挡她的视野，西奥妮发现了落日的引人入胜。
今晚，几朵厚实的云给太阳蒙上了一层光晕，就像是画布在逐渐暗淡的灯光下变得让人看不真切……金色的太阳正在落山，太阳边缘的云层闪耀着杏色的光芒。距离太阳稍远，云层是橙色和紫色的。最终，云朵融入了深蓝色的夜空之中。这些云朵就像是仙界的造物，像是遨游在深蓝苍穹中的天鱼，追逐着太阳，前往世界的另一侧。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上，落手的位置紧挨着她的脖子，将她探出玻璃窗的身子拉了回来。
“真是浪漫得要命。”艾默里说道。他的唇角微微扬起，刚好能使脸上的酒窝显露出来。在透过窗户的天光照耀下，他的眸子呈现出一种更为深邃的橄榄绿。因为刚洗了碗，他的手指冰凉。
“就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西奥妮一边附和，一边向后退进他的怀里，靠在他身上，“我也这么觉得。我曾想过，要是我们能（用魔法）重现《简·爱》中的场景就好了。”
“我必须得坦白，我没读过那本书。”
“特别棒。”她说，“通篇弥漫着忧郁的色彩，但结局总算不错。”
艾默里将她转了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抬起她的下巴。“只要结局是好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摩挲她的脸颊，端详了她一会儿。他那宝石一般的眼睛掠过她的嘴、她的颧骨、她的眼睛。西奥妮爱极了他这样凝视她的时刻。这让她感到……存在着。
她踮起脚尖，艾默里倾身向前，他们之间不再有距离。他的唇轻咬着她的。
尽管拥有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西奥妮仍旧无法记清楚，自从两年前在火车站外的那一天之后，她到底亲吻了艾默里·塞恩多少次。有许多许多次，但他嘴唇的触感仍旧能使她充满如同孩童一般的喜悦，使她的血液加速流动。
或许血流得太快了。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脖子一直向上，直到抚上他的耳垂，然后在他修长的鬓角来回轻抚。一整天没有修剪，新长出的胡碴与鬓角连在了一起。当她离开他的嘴唇，大口喘气的时候，他的味道——那无时不有的焦糖味——充斥着她的胸腔。接着，她再次吻上他。一位淑女永远不该像这样亲吻没有和她结婚的男人。
他用舌尖掠过她的下唇，但并未多做停留。有时候西奥妮真希望他能忘记她是位淑女。反正不管她怎么努力尝试唤出他流氓的一面，他都从未忘记自己是个绅士。
她的背抵到了书架。她的小指勾着艾默里的一缕头发，引诱着他更近一步。这一举动短时间内起了作用，至少有那么一秒。接着，亲吻渐渐慢了下来。艾默里像往常一样，克制住了自己。像这样的亲吻会导致一些其他的事情，尤其是在这样一座房子里，唯一会打断他们的只有那只纸狗。但是艾默里——高尚的艾默里——绝不会在还没结婚的时候更近一步。而且只要西奥妮还没摘下“学徒”的头衔，他是不会跟她结婚的。他是这么对自己承诺的，承诺了两次。
这也是她必须尽早通过魔法师资格考试最重要的理由。
他们分开来，喘息声回荡在两人之间那狭窄的空间中。
西奥妮睁开双眼。“是的，就跟小说中说的一样。”她喃喃低语。
艾默里轻笑出声，然后亲了亲她的额头，“你读的这些书啊……特维尔小姐，我真是怀疑你的品位。”
她理平他的棕色外套的领子，“我喜欢读什么就读什么，塞恩先生。”
“我有个提议，”他露出一个略带揶揄的笑容，退后几步，重新看向落日，残阳已然似血，“我在参与馆际互借项目时，得到了一份18世纪关于折艺基础理论的论文。这论文真是枯燥得可以，而且所有的名词都用大写字母突出了。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西奥妮皱起了眉头，“你想让我研究初级折纸技术？”
“不算是最初级的。”他回答，狡黠的笑容若有若无地显现在他的唇角，“回归基础，从来都没什么坏处。即使你觉得你都懂了。”
“我确实都懂。”
“你确定？”
西奥妮顿了顿，“这是在暗示我资格考试的内容吗？”
艾默里将手插在裤兜里，“我不能给你任何暗示，西奥妮。但我也不敢做任何有碍你通过考试的事情。”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他走向靠着西墙的桌子，用手轻轻地拍了下桌上一本破旧的书。书的厚度足有西奥妮手腕粗细。她的肩膀垮了下去。这本大部头肯定对她的魔法师资格考试没什么帮助。
但是她跟艾默里一样，对于通过资格考试这件事，不敢冒一丝一毫的风险。西奥妮长长地叹了口气，故意夸张地放大了声音，然后用两手捧住沉重的书本，并用胯部顶住。
桌子上的电报机突然响了起来。
艾默里抬起一侧的眉毛。西奥妮静立不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在头脑中转译着摩斯码。一个有趣的请求。我接——
“努力学习去。”艾默里说道，一只手推着她的后背，将她推向走廊。
“但是那是什么……”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这是个秘密，亲爱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关上了书房的门。
西奥妮蹙眉，将耳朵贴紧木门，想要听清电报声。可是才过了两秒钟，艾默里便开始敲打门。在两人一起的日子里，他已经知道了她所有的偷听技巧。
西奥妮只好皱着眉头，退回她的卧室，打开那本论文，厚厚的封面上扬起一团团灰尘，她用手拍了拍。
“第一章：半点对折。”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日落之后，云层愈加密集，给夜空中的星星笼上了一层面纱。就在西奥妮关灯睡觉之前，雨滴开始落下。刚开始的时候，还是一滴两滴，接着便倾盆而下。一阵狂风大作，呼啸着从屋檐下的缝隙中穿过，撕毁了墙上和栅栏上的幻象纸魔咒，惊醒了西奥妮。没有什么防水措施能够在这样的暴风雨中拯救纸符。
夜渐深渐凉，雨点变成冰雹。冰雹噼噼啪啪地打在屋顶和窗户上，就像是数千封电报一同作响。西奥妮将枕头罩在脑袋上，重返梦中……
屋顶消失不见了，大雨倾泻进她的房间中，将她包裹。雨点敲击着家具，将纸做的装饰物从墙面上剥落。西奥妮穿着塔吉斯·普拉夫魔法学校的校服——黑色的裙子，白色的纽扣式衬衫，脖子上系着灰色领带，站在房间中央。她脚下就是一处在地板上的出水口，但却被什么东西塞住了。雨水漫到了她的脚边，她一遍又一遍地用鞋子敲打出水口，想要让水流出去。
但塞住出水口的东西丝毫没有挪动的迹象。
她转过身，却找不到房间的门。家具也都消失了，只剩下木头、雨水和她。雨点越来越大，如同细长的缝被针一般往下落，溅在她的皮肤上，浸透她的校服，最终汇入声势逐渐浩大的“小河”中：雨水已经漫到她的小腿处了。接着，冰冷的水漫过她的膝盖、她的大腿。
西奥妮的心揪紧了。她在黑暗的雨水中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抓到可以依靠的东西，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没有桌子，没有床，没有梯子，也没有其他的工具。四下都不见门。在狂风骤雨之中，连窗台都不见了踪影。
“救命！”她高声呼救，但嗓音却无法穿透暴雨的喧嚣。雨滴打在她的身上，一滴接着一滴，越来越重，仿佛是玻璃的碎片刺入她的身体。水继续往上漫，漫过臀部，漫过肚脐。
她不会游泳。她尝试着浮起来，按照艾默里曾教她的那样，将髋部朝向天空，但她仍旧在往下沉。
水淹没了她的头。她扑腾着，踢地板，努力往上浮。
她冲出水面的一刹那，听到了有人呼唤：“西奥妮！”
她转向那声音的方向，在水中死命地挣扎，绝望地想要留住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是她在那儿——黛丽拉。黛丽拉坐在浮在水中的一个书架上，向西奥妮伸出一只手。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面化妆镜，那是西奥妮二十岁生日时黛丽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装饰化妆镜的凯尔特式蝴蝶结深深地压进了她的手掌。
“游啊！”黛丽拉大叫道。
“我不行。”西奥妮大声回答，结果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她用脚尖去够地板，但地板消失了。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水和雨。她沉入无边的海洋，眼中再见不到半点儿陆地。
黛丽拉将手伸得离她更近了些。“快！”她喊道。
西奥妮乱蹬着脚，拼命划水，尝试着抓住黛丽拉的手，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抓住了黛丽拉的手腕。
但黛丽拉却皱起了眉头。她棕色的瞳孔向上翻起。西奥妮惊恐地注视着黛丽拉的手臂同她的身体分离，血从坑坑洼洼的伤口滴进水里。西奥妮忍不住放声尖叫，看着自己的朋友如同一具被毁坏了的模特一样被肢解，最终剩下的能够证明她曾存在过的痕迹，不过是一摊摊在逐渐沉没的书架上的模糊血肉。
西奥妮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枕头被掀翻在地。她眨了几次眼，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干燥的房间，听着雨点急速地敲打在她的窗户上。冰雹已经停了。
西奥妮用手背抹了抹额头，深吸一口气，脉搏跳动的声音如擂鼓一般，在耳朵里作响。
有鲜血滴在她的脖子上。
真的是血。
她一掀毯子，在毯子下面摸索着、寻找着。她环视房间，除了躺在书桌凳子上睡觉的“茴香”，房间里空空如也。
她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深呼吸，但脉搏仍旧异常沉重。她站起来，踱步到房间的另一侧，然后又走回来。手在乱七八糟的辫子上来回摸着。
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做这样的噩梦了。她痛恨噩梦，尤其是当噩梦无比……真实时。
泪水就要涌出眼眶，西奥妮赶紧抬头看向天花板，迅速地眨眨眼睛，将泪水逼回去。
她没能参加黛丽拉的葬礼。那时候她还躺在医院的床上，昏迷不醒。但在参观工厂时遇见过的火匠学徒克莱姆森后来告诉她，葬礼的当天下了雨。
闪电划过窗户，紧接着传来雷声，响亮得几乎和她的心跳声一样。西奥妮盯着一团糟的床铺，接着又看向“茴香”。
她咽了一口口水，站起来。睁大了双眼，等待着。
她拾起枕头，轻手轻脚地走向房门，将门推开一条缝，窥向黑漆漆的走廊。走廊右侧最后的一道门中透出昏暗的烛光。艾默里从未花过精力制作魔法灯具。
西奥妮咬着下唇，向烛光走去。她整了整睡衣，然后用颤抖的手指尽可能轻地敲门。如果他已经睡了，她不想——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都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睡？
她推开门。艾默里躺在床上，下半身盖着被子，正在读书。他伸手将书放在床头柜上。蜡烛只剩下半寸可供燃烧。她可算是及时地逮住了他。
他们的视线交汇，他皱起了眉头，“你还好吗，西奥妮？”
她涨红了脸，感觉自己就像个孩子，“我……我很抱歉。我只是……我能睡在你房间的地板上吗？”
他的眉头未能舒展开来。他直起身子，问道：“你生病了吗？”接着便作势要站起来。
“我只是……我又睡不好了，”她坦承道，“我会很安静的。我只是……不想一个人睡，至少今天晚上不想。拜托了？”
他紧抿着双唇。他知道她的那些噩梦。自从黛丽拉死后，从她被……谋杀之后，西奥妮的梦变得异常恐怖。整整三周的时间，西奥妮都是留着灯睡的。如今，噩梦偶尔才会到来，但每当噩梦来袭，西奥妮都会梦到被报复的场景。
他用手势示意西奥妮进来。她踏进房间，“对不起，我——”
“西奥妮，”他温柔地说，“别说对不起。”
他重新将被子盖好，向旁边挪了一下，腾出了另一个人的空间。
她犹豫着——在这之前，她还从未在艾默里的床上睡过——但她极度渴望着陪伴。渴望着他。似乎有一道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纸链牵引着她走向他，而她不知道撤销纸链的咒语。这是她唯一不知道的咒语。
她将自己的枕头放在他的旁边，爬上床垫。艾默里用手指掐灭了蜡烛，侧身躺下，用手臂环着西奥妮的腰，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真是温暖。西奥妮听着艾默里那熟悉的心跳声和他的平静的呼吸声，在他的怀抱中放松下来。她调整自己的呼吸，和他的节奏保持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