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最后，李擒苍一声长啸，绵延不断，似雷公震怒，似天柱将崩。他捂住胸口，手中白光闪动，覆盖一层淡泊的文字，使得伤口上的血液不再滴落。他横眉冷视母子两人，须发毕张，手腕一抬，本来徐徐之清风化为无垠巨风，将铁旗吹得猎猎作响，稍小的树木崩然断裂。
焱妃把姜小白护在身后，挡住巨风。她瞧见李擒苍作法，不知如何挽救姜小白性命，忆似往事，眼中泪落，只道:“懒将青龙钗，放入明镜堂。从来无一物，何事惹秋霜。我歌玉龙笑，我舞玉龙狂。心中一片月，散作满河香。”
姜小白不知道焱妃话中何意，只是已经恨透了李擒苍，口中道:“母后，你休要再去求他。只要你陪着我，我死也不怕。李擒苍，你来罢！”
焱妃抓住姜小白的手，说道:“小白，别怕，别怕。母后不会让你死的。”
李擒苍衣袂飞舞，在巨风的托衬下，身躯缓缓升入天空。他哈哈笑道:“古来多少事，悲喜已经多。管他什么对的错的，都是一场枉然。管他什么爱的恨的，都作了一场飞烟。你们抬眼看这世间，贪婪的继续贪婪，嗔恨的一往无前，痴迷的失了自由。小焱儿，别埋怨世事无情，这世事从古到今何曾多情过。”
焱妃大声道:“师叔，我不怪你。但你真的错了，错了！”她把双手举向天空，仿佛在拥抱那翻滚不尽的黑云，喊道:“来吧，来吧，用我的血，浇灭你恨的怒。”
但是她的声音，李擒苍听不到了。他已飞上天空，张开双臂，闭着眼睛，虔诚地诵着:
“魂魄归来，无远遥之。东有大海，溺水悠之。
魂魄归来，安以定之。天白颢颢，寒凝霜之。
魂魄归来，苍龙并流。长爪踞牙，诶笑狂之。
魂魄归来，四上竞气。穷身永乐，年寿延之。
……
魂魄归来，代水深涉。北有寒山，和致芳之。
魂魄归来，不沾所妄。孔雀盈园，畜鸾皇之。”
随着李擒苍的诵读，黑暗彻底覆盖诸天。黑沉沉的天幕，仿佛降临了末日之神，厚重之中又仿佛带着猩红之色，让人心里油然而生出绝望之冰冷。
李擒苍蓦然睁开双眼，手中捏着古怪的法决，口中吟着艰涩的咒语。呼啸的狂风停了下来，黑云不再翻滚，时间仿佛停止转动，一股阴风缓缓吹拂起来，比之寒冬腊月更甚，让众人从头凉到脚，从皮肤凉到骨髓里。
只见李擒苍手印变化之下，围住祭坛的七十二杆铁旗摇晃不断，仿佛要挣开大地的枷锁，飞向天空。祭坛之中，血精石跳动不休，似乎期待已久，又似乎恐惧不安。铁旗之上，黑红之色交替出现，其中的文字缓缓转动，一开一合之间，仿佛一只只邪异的眼睛，全部盯住姜小白。
“吼～”
姜小白体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他的识海之中出现一头满身伤痕的巨龙，从白雾中缓缓爬出，嘶吼不断。顿时姜小白浑身好像要龟裂一般难受，而且不能言语，不能行动。
他已无法主宰自己的身体，只看见自己从焱妃背后一步一步跨出，往祭坛而去。
他的脑海里，逐渐忘了自己是谁。忽然，一段从未有过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那是很久以前，它出生在昆仑山上，是一条小青蛇。后来被神雷击中，被一个道士所救，日日在他的身边听他诵经。再后来，道士死了，留下了一段天书。他不知何意，只按照经上的文字去修炼。千百年过去，他化为了一头蛟龙，潜入渤海之中，兴风作浪。最后他被一个人用剑险些斩断身体，落入一座山峰之中……
焱妃一把抱住姜小白，不敢有一丝放松。姜小白的眼中一片茫然，仿佛已经失去了魂魄。
焱妃在他耳边说道:“小白，别怕，那条龙伤不了你。你只要记住自己是谁，这个世间没有人能够控制你。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你是齐国帝胄，公子小白，你祖上是英雄姜太公。你曾说过，要像太公一样，做个大英雄，拖刀纵马，扫平山戎。小白，你要记住啊！”
姜小白待在自己的识海之中，接受那一段奇奇怪怪的经历，才道:原来，我是一条龙，被人所杀，如今我要重生归来，报仇雪恨。
“是，我是一条龙！”
正当他喃喃不休之际，焱妃的声音突然传到他的识海之中。
“小白，你还记得吗？那年你六岁，腊月初八，正是母后的生辰。你为了给母后庆祝，大雪天里堆了好大一只狗，还给它戴上了棉袄子。你问我喜不喜欢，母后自然是开心之极。偏偏你纠哥哥说这大狗虽然可爱，但是来年春放，就会融化。你听了此话，便去雕了一只小木狗给我，还在上面写了字:母后之情，地久天长。”
“后来你大了一些，开始调皮捣蛋，常常吃饭的时候躲起来，让那些宫女一顿着急。有一次你躲到树上，不小心摔了下来，还哭个没完没了。母后带你去花市看戏，你马上笑个不停，还笑那些唱戏的都是大花脸，不及你皇兄的天狼好看。”
“可是你虽然调皮，但是却很聪明。你纠哥哥一窍不通的棋局，你看了两眼就看明白了。不出一个月，皇宫中居然没人能下赢你。母后便去请了当时国内最负盛名的玉真子来教你下棋。你还记得他吗？那是一个白胡子的老头，胡子落下来直达胸口，比头发还长。你总是喜欢去拨他的胡子，曾一度吓得他不敢入宫。你虽然顽皮，却甚得他的喜爱。他夸你有天纵之资，古来少见，还约定好你十三岁后便带你去棋盘山，跟别国高手一争高低。”
“如果你忘记了他，有一个人你一定忘不了。他是教你读书识字的长宁君。他总是不苟言笑，就算你是皇子，他也敢打你的手心。皇宫之中，你最怕他了，偏偏每日总是要见他。一见他，你就要规规矩矩地坐上大半天，还要做一大堆功课。再后来，他突然走了，你却伤心得哭个不停。小白，你一定会记得的！你不会忘记这些事的，你一定要记起来。你是姜小白，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姜小白，没有人可以代替你，没有人可以控制你！”
话到最后，焱妃已啜泣不堪。
姜小白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姜小白，他是谁？好熟悉的名字，他是谁啊？我怎么想不起来？”
他想不起，越想头越痛，越想脑海中那条龙吼得越来越厉害。他干脆不想了，说道:“我是一条龙，是天底下最强的生灵，我主宰一切，我永生不死！”
眼前的血精石仿佛天底下无比的美味佳肴，看得他舔了舔嘴唇，动身走过去。
他此时力大无穷，焱妃拦不住他，却抱住他的身子不肯松开。她哭着说道:“你怎么能忘记自己是谁？就算你忘了天下人，你都不可以忘了自己。”
姜小白怪笑一声，眸中红光炽盛，轻轻一摆手，便将焱妃打飞，撞到铁旗之上。焱妃只觉得被万斤钢铁横扫，身上筋骨，不知断了多少条，顿时重伤吐血在地，奄奄一息。
“我怎么会忘记自己是谁？我是龙，我记得你，你以前好像帮我洗过鳞片。不要来烦我，否则我不会客气。”
他走到血精石堆前，深吸一口气，畅快道:“好饿，好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