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奈良的归来并没有在江家掀起多大的波澜，他依旧住在原来二楼拐角的房间，屋内的陈列摆设同他离开时一点没变。
江英南知道江奈良要回来，已经把能想到的做得很周到了：“如果还需要什么，尽管说，我和仲叔都能去办。”
江雅雨冷眼旁观：“小叔啊，你日理万机那么忙，就别再为这点小事操心了，把你累倒了，我们江家以后可怎么办啊？”
江英南拽了拽领带：“你是得学会让我少操心，别每次和那群狐朋狗友蹲了号子，都要我去警局里捞人。”
“你什么意思？”
“你那么聪明，难道猜不出来吗？”
仲叔一看战火又要烧起来，连忙阻止道：“好了，老爷子马上就要下来，都收敛一点。”
其实江奈良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两人一人一句在争论着什么，只是在回家的路上，仲叔说，家里来了个远方亲戚，是他的小叔，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会住在一起。
江奈良不太喜欢热闹，于是牵着牧牧坐在一旁，没有加入到大家的对话中。他看着面前这个斯文平和的江英南，虽然不习惯和陌生人相处，可他也不会违背爷爷的意思。
晚上的这顿饭吃得并不平静。
对于江英南在画展上的不告而别，江老爷子自然是生气的，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对袁知恩的不满。当初如果不是江英南的坚持，必定不会拿松江博物馆给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做画展，今天倒好，袁知恩自己反而中途溜了，委实有些不给江家面子。
江奈良坐在餐桌旁自顾自地吃着饭，倒是江雅雨趁机火上浇油：“爷爷，你还不知道吧，那个袁知恩把我们撂在医院自己先走了，电话也不接，害得仲叔跑上跑下找了她一个多小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出了多大的事儿呢。”
江英南解释，是因为出了车祸，袁知恩受到点儿刺激，就先回家休息了。他耐心地讲着前因后果，四两拨千斤地把事情说了个圆满。
江英南的话向来有理有据，缜密得很，江老爷子听完解释，面色稍缓。江雅雨在一旁冷嘲热讽：“诡辩。”
“你又能好到哪儿去？”江老爷子把筷子一放，不怒自威地冲江雅雨道，“天天不着家，一回来就给我捅娄子。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吗？当初是你坚持要学演戏，可现在呢？不务正业！天天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在一起鬼混，成什么样子！”
“鬼混？”江雅雨怎么也没想到好好的一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她可受不了被人这么臭骂，况且还是当着江英南的面。
她不喜欢这个私生子，从来都不喜欢。
无论是江奈良的飞来横祸，还是江英南的突然出现都曾让她跌入谷底。她想不通，明明她的哥哥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却要被流放海外，而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私生子只比他们大八岁，她却得低声下气地喊他一声小叔。
令人咂舌的是，江英南偏偏就有单刀直入的本事，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家里，都能将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他不需要什么靠山，自己就是江氏的左膀右臂，也从不在乎外面的闲言碎语，总能用行动告诉大家谁才是江家未来的主人。
江雅雨不愿在家里看到他，所以才常常夜不归宿，偏偏她工作的这个圈子里，不是有钱就能摆平一切的，要的是一点人脉和运气。她做得不够好，歌舞升平惯了又拿不出什么成绩，让老爷子抓着把柄，动不动就拿这件事教育她，让人不胜其烦。
想到这儿，江雅雨就更为不悦，把碗筷一推，赌气道：“我吃饱了。”说完就上楼把门摔得响亮。
江英南慢条斯理地放下碗筷，不动声色地劝道：“爸，雅雨还小，这么说她是不是有点重了？”
江老爷子并不喜欢自己在管教晚辈时被人插嘴：“做好你自己的事，其余的不要管。”
江英南不再多劝。
“明天我走不开，你带奈良去趟医院，别人我不放心。”江老爷子将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吩咐道，“听说是位不错的心理医生，你陪着去看一看，有什么情况回来告诉我。”
鹅黄色的灯光下，江英南拿起名片看着，神色有稍微的迟疑，但又很快恢复平静：“我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袁知恩被手机铃声吵醒，或许是安眠药的缘故，让她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
江英南在电话里表示抱歉：“原本说陪你去看装修的，这下可能要耽误了，老爷子临时安排了点事儿，我忙完后再去找你。”
他没有追问她昨天的不告而别，反而先道了歉，让袁知恩没有理由去生他的气：“没关系，我这边不着急。”
新建的工作室还在整修阶段，对于袁知恩现在的创作状态来说，这的确是件不用着急的事。
拉开落地窗帘，微风细雨铺洒进来，有着丝滑的清凉。
如果是以往袁知恩会把画架搬到阳台上来，好好地画上一整天。可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渐渐失去了拿起画笔的兴趣，像是被挤干了水的海绵，被风一吹都不知道要飞哪儿去了。
抬头看看钟表，跟潘医生约的时间马上就到了，袁知恩收拾好东西便打车去了医院。
这家心理咨询中心坐落在东郊，袁知恩付的价格高出别人的三倍，唯一的条件，是不能把她看病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这位潘医生人长得漂亮，做事也干练，一双酒红色的高跟鞋踩得风生水起。听说她是在国外念的心理学博士，不久前刚回国，还没有过分融入到这里的社会环境和人际关系。也正是这个原因，让袁知恩更放心地选择了她的治疗。
“其实心理治疗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复杂，我坐在这儿不过也是和你聊聊天，当个倾听者。你之所以感觉跟我聊得来，是因为我会顺着你的话说。”潘姿把手放进白衣大褂里，下了结论，“你这属于典型的索取性人格。”她的话总是这样锋利，却又一针见血，“其实我很清楚，你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不过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听到这儿，袁知恩终于摘下墨镜把它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好，慢慢聊。”
“为什么总是戴着墨镜？”
“因为阳光。”
“可今天是雨天。”
“也许太阳一会儿就会出来。”
旗鼓相当。潘姿勉强让自己被这个理由说服，她坐在桌子的一角，胳膊叉在胸前：“之前有过这样的状况吗，长时间画不出满意的画，或者，我可以说这叫江郎才尽？”
“没有。”袁知恩冷冷道。
艺术家的世界总是诡异居多，潘姿问她：“有想过死吗？”
“有。”
“有没有一个人出去散散心？”
“没有。”
“有喜欢的人吗？”
“有。”
“最近有没有和他做爱？”
“没有。”
“袁小姐，”潘姿端了一杯茶，笑着，“我想你该好好地谈场恋爱了。”
“这跟我今天来这里有关系吗？”恋爱，做爱，这跟她提不提得起画笔有关系吗？
“当然。”潘姿肯定地说，“其实相爱本来就是一种心理疾病，谈恋爱就好比两个病友在讨论病情，治疗成功了就自然地在一起，失败了就只好各奔东西。”
她的这番道理听着也是稀奇，袁知恩问：“你的意思是，我会成功？”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会成功？”
潘姿放下茶杯，将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昨日松江博物馆的新闻截屏。潘姿拿笔指着站在袁知恩身旁的江英南，说：“他是你男朋友吧，青年才俊，蛮不错的。”
看来她是做足了功课，但袁知恩对她如此无孔不入地调查有些抵触：“他不是我男朋友。”
“哦？”
“我们是合作关系，他是我的投资人，也帮过我不少忙。”
“可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
“潘医生，我想，这应该不是我来治疗的重点吧。”
“对不起，正是因为有关你的病情，我才多问了几句，你别介意。”潘姿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介意提到那个人，“他让你想起了不开心的事？”
“没有。”
抓到了袁知恩有片刻的犹豫，潘姿问：“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吗？现在？还是很久以前？”
袁知恩有些心神不宁：“我不知道。”
潘姿看到她的指尖有微微颤抖，知道背后必有故事，于是晓之以理道：“我明白，其实那件事并不怪你，你也是身不由己，对吗？”
她的治疗太像审问了，循序渐进却又咄咄逼人。
袁知恩低下头，阴影里看不清她的神色，却可以感觉到她越发不安的情绪。大约又过了几秒钟，她缓缓站起身，又恢复了刚才进来时的冷静，说道：“潘医生，我想我们还是改天再聊吧。”
心理治疗本来就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这样有抵触情绪的患者潘姿遇到过不少，并不算稀奇。她依然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挖掘她更深的问题，即使她什么都不愿说。
潘姿摊开双手说：“当然可以，不过……”她喊住了袁知恩，有些话到了嘴边又突然改口，“你的画真心不错，下次我准备带女儿去看你的画展。”
看着袁知恩略微迟疑的表情，潘姿笑了：“我女儿八岁了，也是刚回国。你知道现在的孩子总要有个一技之长，她喜欢画画，我觉得学这个挺不错的。”
一个八岁孩子的妈妈，潘姿保养得算是很好的了。袁知恩只当是潘姿跟自己客气，礼貌地点了点头：“随时欢迎。”
袁知恩刚打开门，外面却有一股力道将门推开，进来的人西装笔挺，戴着一副金丝圆框的眼镜，俊气内敛：“知恩？你怎么也在这儿？”依旧是富有磁性的嗓音。
袁知恩同样也没想到，江英南会突然来这家心理咨询中心，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此时的她心里百转千回，祈祷着最好不要第一次治疗时就被拆穿。
关于保密协议，潘姿是放在心上的。明显看出眼前这个男人正是刚才照片里袁知恩的“男朋友”，潘姿自然是要上前解围：“这位先生，知恩是我的好朋友，来这里找我聊聊天而已，有什么不可以吗？”看着他一知半解的模样，潘姿又问，“怎么，知恩难道没有跟你这个男朋友提起过我？”
不愧是心理学专家，一番随机应变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江英南出于礼貌没有细问。
袁知恩也跟着解释：“我来介绍下，这位是潘医生，我在画展上认识的朋友，这位是江英南……”
“江氏集团的小江总，”潘姿主动伸手，“早有耳闻了，你好。”
江英南还没来得及上前握手，门又“咣”一声被撞开，紧接着冲进来一只拉布拉多。说来也是奇怪，这家伙见了袁知恩就猛摇着尾巴，开心地团团转，在她身边蹭来蹭去，热情得让人有些无法招架。
“牧牧！”狗狗的主人闻声进来，“你怎么又乱跑了。”
江英南被牧牧逗乐了，于是指着身旁的男孩，对袁知恩说道：“我是陪他来这儿的，之前跟你提过，江奈良，我侄子。”
那一刻的沉默，像是隔了多年的风雨，拨开云雾后站在彼此面前，他的轮廓和模样一如既往的清晰。
“奈良，这是知恩，”江英南不忘强调，“也是个画家。”
江奈良彬彬有礼地走到她面前：“知恩，你好。”
“你好……”袁知恩微笑。
如果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碰面，她或许会惊慌失措，可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让她为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做好万全准备，其中，便包括她可以这样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如果他还记得她，如果时间不足以磨平他们之间的恩怨，她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江奈良握上她的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一字一顿：“我记得你。”
果然。
袁知恩如释重负道：“是吗？”
江奈良牵着手里的绳子，看着她说：“昨天是你给牧牧喂的饼干，后来，我找不到你，饼干就都被牧牧吃光了。”
“嗯？”袁知恩有一瞬间的错愕，却也只是那么一瞬间而已。她不明白，他既然认出了自己，又为什么要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瞧。”江奈良把狗抱起来，不由分说地递到袁知恩面前，“难怪牧牧这么喜欢你。”
这样简单的对话，算是他们再次相遇的开场白。面前这只狗还在对着她憨憨地吐着舌头，看起来滑稽可笑。
“奈良。”江英南提醒他把牧牧放在地上。
江奈良有些不情愿地照做了，眼睛却时不时地看向袁知恩。
袁知恩的目光没有躲闪，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熟悉的是他依旧爽朗的笑容，陌生的是他纯真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她留过的痕迹，她感觉他变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变得不一样。
直到潘姿带着江奈良去做检查，江英南才和袁知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休息。他拿出之前的诊断书，向袁知恩说起了和江奈良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智力障碍。诊断结果上清晰地写着。
这个词意味着什么，袁知恩大概猜得到。还要继续细问下去吗？她可从来不会对江家的事刨根问底。
“家里也是没办法了，”江英南已经开口，“这些年去过的医院，吃过的药，能试的都试了，一直没有什么结果。你能想象吗，一个完全失去认知能力的人，将近一米八的大男孩，还要在复健室里学走路，学说话，如婴儿一般一切从头学起，可他还是做得不够好，不能让爸满意。因为爸觉得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他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所以才把奈良送出国。”江英南拿出那张名片，“虽然奈良智力有缺陷，可经过这么多年的复健，一般的生活是可以自理的。昨天爸给了我潘医生的名片，说也许心理治疗会有用，所以我才带他过来瞧瞧。”
袁知恩问：“之前我从没听你提起过奈良的事。”
江英南回答：“是爸不让我们说，毕竟传出去影响江家的名声。那时候奈良也不过十七岁，听说是遭人绑架，逃跑时又出了车祸，家里面发疯一般地找，找到他时半条命都没了。后来他被送到国外，那时我才刚来江家，很多事都只是听说，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江英南修长的手指交叉在身前，叹气道：“其实这孩子挺可怜的，爸妈走得早，又遇上了这种事。一个人在国外这么多年，爸也从来不许我们去看他。”
“家里难道没有报警吗？”
江英南原本就是法律专业出身，自然了解其中机巧：“我来江家的头两年，爸几乎每周都会去警局。能找的关系都找了，可还是让犯人给逃走了，从最开始的愤懑到无助，眼睁睁地看着一条条线索中断，却毫无办法，最终只能向现实妥协。”
袁知恩轻声说：“幸好他活了下来。”
江英南点头：“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医生说神经创伤很难痊愈，你也看到了，奈良的情况不是很乐观，现在的他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无论行为还是思想都是不健全的，走到哪里都得有人陪着。”
听到这样的消息，袁知恩不知道自己是该难过还是该庆幸，如果江奈良真的就这么遗忘了，她不确定，这是否算是上天宽恕给她的一个机会？
难道上帝真的选择了原谅？
很快，潘姿就带着江奈良回来了。她说，奈良很乖，一切检查都很顺利，等结果出来后就可以确定下一步治疗方案。
刚从医院出来，江英南便接到一个电话，还是在说那桩行贿案。集团的董事陈秉华为了拿下项目向政府官员行贿，江英南与他亲近，之前也提醒过他，可还是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集团内部斗争激烈，一不小心就会被抓住把柄，据说，最后是江英南检举将陈董事送进了监狱，彻底与他划清了界限，颇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江英南挂掉电话对袁知恩说：“这事我必须亲自处理，不太方便带上奈良。这儿离你工作室不远，你先帮忙照顾一下他，我待会儿让人来接他。”
袁知恩没有理由拒绝：“好，你去忙吧。”
“别让他自己出门。”江英南不忘嘱咐。
“我知道了。”
医院门口的摊位上有五颜六色的棒棒糖，袁知恩买了两个，江奈良站在树下等待着她下一步指示。
袁知恩剥开一张糖纸，将糖放进他嘴里：“跟我走吧。”
“嗯。”江奈良牵着牧牧追上了她的脚步。
从这里到工作室大约要二十分钟的路程，袁知恩不喜欢坐车，所以选择绕着小路走回去。身后是江奈良和他养的那只狗，在路边遇到什么稀奇的东西都要上前去凑一凑热闹，她时不时地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嬉戏打闹的样子，好像时光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对于袁知恩来说，即使回忆里的故事千疮百孔，她也从不曾忘了，所以她也不相信他会轻易忘掉。她小心地思量着，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试探一下。
“知恩，你好像不欢迎我……”江奈良跟在她身后。
也许是她的冷漠让他有所顾忌，所以才会如此小心翼翼。
袁知恩说：“连你也看出来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打消了他的顾虑：“没有，你想多了。”
为了使江奈良不再冒出什么怪异的想法，袁知恩随意找了个话题：“听说这些年你都一个人在国外？”
“是。”
“应该很无聊吧？”
“是。”刚说出来，江奈良又摇了摇头，改口道，“不是。”
“哦？”
“有牧牧陪我。”
“只有一只狗？”
“还有一些画。”江奈良仔细地想着，却也想不出别的东西了。
袁知恩笑了，他还是那个他，没有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