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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夏四月,陈友谅忿其疆场日蹙,大作舟舰,高数丈,饣希以丹漆,上下三级,级置走马棚,下设板房为蔽,置橹数十其中,上下人语不相闻。橹箱皆裹以铁,自谓必胜。载其家属百官,空国而来,兵号六十万,攻南昌。壬戌,薄城下。诸将分门拒守,邓愈守抚州门,赵德胜守宫步、士、桥步三门,薛显守章江、新城二门,牛海龙等守琉璃、澹台二门,文正居中节制,自将精锐二千,往来策应。丙寅,友谅亲督兵攻抚州门,兵各载竹盾如箕状,以御矢石,极力来攻,城坏二十余丈。邓愈以火铳击退其兵。随竖木栅,贼争栅,文正督诸将死战,且战且筑,通夕复完。于是李继先、牛海龙、赵国旺、许、朱潜、程国胜等,皆战死。五月丙子,友谅复攻新城门,薛显将锐卒开门突战,斩其平章刘震昭,敌兵退。百户徐明被执,死之。六月辛亥,友谅增修攻具,欲破栅自水关入。文正使壮士以长槊从栅内刺之,敌夺槊更进。文正乃命煅铁戟铁钩,穿栅复刺,敌复来夺,手皆灼烂,不得进。友谅尽攻击之术,而城中备御万方,杀伤甚众。友谅分遣饶鼎臣等陷吉安,李明道叛,守将曾万中死之,刘齐、朱叔华被执。陷临江,复执赵天麟。以三人徇于城下,文正等不为动。贼复攻宫步、士步二门。赵德胜巡城至宫步门,贼伏蹶张弩射之,中腰膂,箭深入六寸,拔出,拊髀叹曰:“吾自壮岁从军,伤矢石者屡矣,未有若此之创者,命也。独恨不能从主上埽清中原耳!”遂卒。南昌被围既久,内外阻绝,文正遣千户张子明赴建康告急,又诈遣卒号舍命王者诣友谅约日出降。有谅信之,缓其攻。至日,城上旗帜一新,友谅候至暮,见无降意,缚降卒至城下杀之。张子明取渔舟从水关出,越石头口,昼行夜止,半月达建康。时太祖方亲破张士诚将吕珍于安丰,解安丰围。命徐达等移师围庐州,而自还建康。子明至,太祖问:“友谅兵势何如?”子明对曰:“友谅兵虽盛,战死亦不少。今江水日涸,巨舰将不利,又师久粮乏,援兵至,可必破也。”太祖曰:“归语文正,但坚守一月,吾当自取之。”乃遣子明先还,至湖口,为友谅兵所执。友谅曰:“若能诱降,非但不死,且富贵。”子明阳许之,至城下,呼曰:“主上令诸公坚守,大军且至矣。”友谅怒,杀之。文正等闻之,守益坚。时徐达、常遇春围左君弼于庐州,太祖遣使命解围曰:“为一庐州而失南昌,非计也。”七月癸酉,太祖自将救洪都,达、遇春亦自庐州还。太祖亲督诸将,会师纛于龙江,舟师凡二十万。癸未,进次湖口,先遣指挥戴德以一军屯于泾江口,复以一军屯南湖嘴以遏友谅归师。又遣人调信州兵守武阳渡,防其奔逸。丙戌,友谅围南昌凡八十有五日,闻太祖至,解围,东出鄱阳逆战。太祖率诸将由松门入鄱阳湖。丁亥,遇于康郎山,友谅列巨舟当我师。太祖见之,谓诸将曰:“彼巨舟首尾连接,不利进退,可破也。”乃命舟师为二十队,火器弓弩以次而列。戒诸将:“近寇舟,先发火器,次弓弩,及其舟则短兵击之。”戊子,徐达、常遇春、廖永忠等进兵薄战。达身先诸将,击败其前锋,杀千五百人,获一巨舟而还,军声大振。俞通海复乘风发火炮,焚寇舟二十余艘,杀溺死者甚众。元帅宋贵、陈兆先亦死战。徐达等搏战不已,火延及达舟,敌乘之,达扑火更战。太祖急遣舟援达,达力战,敌乃退。友谅骁将张定边奋前犯太祖舟,舟胶于沙,汉兵匝焉。程国胜剑叱之,与陈兆先大奋击,牙将韩成进曰:“古人杀身以成仁,臣不敢爱其死。”乃服上冠袍,对敌自投水中。敌信之,攻少缓。宋贵、陈兆先俱战死。常遇春从傍射中定边,定边舟始却。愈通海来援,舟骤进,水涌,太祖舟遂脱。通海与廖永忠以飞舸追定边,定边走,身被百余矢,退去。会日暮,太祖鸣钲,集诸将申约束。恐张士诚乘虚入寇,命徐达回守建康。己丑,太祖复亲布阵,与友谅战。友谅悉巨舟连锁为阵,旌旗楼橹,望之如山。我舟小,仰攻多却,太祖亲麾之,不前,右师少却,立命斩队长十余人,犹不止。郭兴进曰:“非人不用命,舟大小不敌也。臣以为非火攻不可。”太祖然之,命常遇春等分调渔舟,载荻苇,置火药其中。至晡时,东北风起,太祖命以七舟束草为人,饣希以甲胄,持兵戟,若斗敌状,令敢死士操之,备走舸于后。将迫敌舟,乘风纵火,风急火烈,须臾抵敌舟,焚水寨数百艘,燔焰涨天,湖水尽赤,死者大半。友谅弟友仁、友贵及其平章陈普略等皆焚死。我师乘之,又斩二千余级。友仁者,即所谓五王也,眇一日,有智数,枭勇善战。至是,友谅为之丧气。普略,即新开陈也。是日,张志雄舟樯折,为敌所觉,以数舟攒兵钩刺之,志雄窘迫自刭。丁普郎、余昶、陈弼、徐公辅皆战死。普郎身被十余创,首脱,犹植立舟中不仆,持兵若战状。是时太祖所乘舟樯白,友谅觉,欲并力来攻。太祖知之,庚寅夜,令诸船尽白其樯,旦莫能辨,敌益骇。辛卯,复率众大战,自辰至巳不解。时刘基侍,忽跃起大呼。太祖亦惊起回顾,但见基双手挥之曰:“难星过,急更舟!”太祖如言入他舟,坐未定,旧所御舟以炮碎矣。友谅乘高见舟碎,喜甚。俄太祖麾舟更进,皆失色。廖永忠、俞通海、汪兴祖、赵庸以六舟深入,敌联大舰拒战,蔽之,舟若没。有顷,六舟旋绕汉军而出,势如游龙,诸将见之,勇气百倍,呼声动天地,波涛立起,日为之晦。时汉舟大,我师环攻之,杀其卒殆尽,而操舟犹不知,呼号摇橹如故,已而焚其舟,皆死。至午,敌兵大败,弃旗鼓器仗,浮蔽湖面。通海等还,太祖劳之曰:“今日之捷,诸君之力也。”友谅战不利,欲退保鞋山。我师先至罂子口,横截湖面,邀友谅,不得出,乃敛舟自守,不敢更战。是日,移舟泊柴棚,去敌五里许,诸将欲退师,少休士卒。太祖曰:“两军相持,先退,非计也。”俞通海以湖水浅,请移舟扼江上流,刘基亦密言当移军湖口,期金木相犯日决胜,太祖从之。时水路狭隘,舟不得并进,恐为敌所乘,至夜,令船置一灯,相随渡浅,比明,已尽渡矣,乃泊于左蠡。友谅遂亦移舟出泊潴矶,相持者三日。友谅左、右二金吾将军率所部来降。初,友谅战不利,右金吾曰:“今战不利,出湖实难,莫若焚舟登陆,直趋湖南,谋为再举。”其左金吾曰:“今虽不利,而我师犹多,戮力一战,胜负未可知,何至自焚以示弱!万一舍舟登陆,彼以步骑蹑我后,进不及前,退无所据矣。”友谅犹豫不能决,至是失亡多,乃曰:“右金吾是也。”左金吾闻之惧,来降。右金吾见其降,亦率所部来归。友谅兵益衰。太祖既驻师彭蠡,移书友谅曰:“公乘尾大不掉之舟,殒兵敝甲,与吾相持。以公平日之强暴,正当亲决一死战,何徐徐随后,若听吾指挥者,无乃非丈夫乎!”友谅得书,怒,留使者不遣,尽杀所获我战士。太祖闻之,命悉出所俘友谅军,视其伤者赐药疗之,皆遣还,下令曰:“但获彼军,皆勿杀。”又令祭其弟侄及将士之战死者,师出湖口,命遇春、永忠诸将统舟师横截之。又令一军立栅于岸,控湖口。旬有五日,友谅不敢出。复移书与之曰:“昨吾船对泊潴矶,尝遣使赍记事往,不见使回,公度量何浅浅哉!丈夫谋天下,何有深仇!夫自辛卯以来,天下豪杰纷然并起,迩来中原兴问罪之师,挟天子令诸侯,于是淫虐之徒一扫而亡。公之湘阴刘亦惧而往,此公腹心人也,部下将自此往矣。江、淮英雄,惟吾与公耳,何乃自相吞并!公今战亡,弟侄首将,又何怒焉。公之土地,吾已得之,纵力驱残兵,来死城下,不可再得也。设使公侥幸逃还,亦宜修德,勿作欺人之容,却帝名而待真主。不然,丧家灭姓,悔之晚矣。”友谅忿恚不答。太祖与博士夏煜等日草檄赋诗,意气弥壮,分兵克蕲州、兴国。友谅食尽,掠粮于南昌,朱文正遣人燔其舟,势益困。时我师水陆结营,列栅江南北岸,置火舟、火筏中流,戒严以俟。八月壬戌,友谅计穷,冒死突出,绕江下流,欲由禁江遁回。太祖麾诸军追击,以火舟、火筏冲之,敌舟散走,追奔数十里。自辰至酉,战不解。至泾江口,泾江之兵复击之。张铁冠大笑贺曰:“友谅死矣。”太祖曰:“无妄言!”又曰:“缚汝水滨以俟。”乃遣人具牲酒往祭友谅,以觇生死,且曰:“如其生,往者必还;若不还,死决矣。”乃往者俱被杀。未几,有降卒来奔,言“友谅在别舸中流矢,贯睛及颅而死”。诸军闻之,大呼喜跃,益争奋,擒其太子善儿。明日,平章陈荣等悉舟师来降,得士卒五万余人。张定边乘夜以小舟载友谅尸及其子理奔还武昌。复立理为帝,改元德寿。诸将多劝太祖乘胜径捣武昌灭汉者,不从。初,刘基自青田还建康,上谋用兵吴、汉孰先,或以张士诚近,富而弱,宜先。基曰:“不然。士诚自守寇耳,陈友谅居上流,且名号不正,宜先伐之。陈氏灭,张氏囊中物矣。”太祖曰:“然。友谅剽而轻,士诚狡而懦,若先攻士诚,友谅必空国来救,是吾疲于二寇也。”遂决计伐陈氏。会士诚遣吕珍攻韩林儿于安丰,太祖亲率诸将援之,基乃谏不听。既解安丰围,复命诸将移师围庐州。及友谅急攻南昌,张子明请济师,始解庐州围,亲帅而上。至是,太祖谓基曰:“我不当有安丰之行。使友谅乘我出,建康空虚,顺流而下,我进无所成,退无所归,大事去矣。今友谅不攻建康,而围南昌,计之下者,不亡何待!乃知天命有所归也。”时四方割据,惟友谅鸷悍,为群雄冠。其初起也,父普才戒之曰:“若捕渔儿耳,而乃图大事!”友谅曰:“相冢者言我家当富贵,今其时矣。”及贵迎父,父曰:“儿不守故业,吾惧及也。”至是败,年四十四,称帝仅四年。友谅既败,太祖喜谓诸将曰:“此贼亡,天下不足定矣。”

九月壬申,班师还,告庙饮至,论功行赏,赐常遇春、廖永忠俞通海等田,余赐金帛有差。太祖经理建康守御毕,留徐达等备吴,壬午,复率诸将亲征陈理。十月,至武昌,分兵立栅,围其四门,又于江中联舟为长寨,以绝其出入之路。分兵徇汉阳、德安州郡,湖北诸郡皆来降。十二月甲寅,太祖还建康,命常遇春率诸将围之。

二十四年春二月乙未,太祖以武昌围久不下,乃亲往视师。辛亥,至武昌督兵攻城。城东有高冠山,俯城中可瞰也,汉兵屯焉。太祖问诸将谁能夺此者,傅友德请先登,一鼓夺之。面中一矢,镞出脑后,胁下复中一矢,友德不为沮,人服其勇。敌将陈同佥者,骁捷善槊,驰入中军帐下。太祖方坐胡床,疾呼曰:“郭四,为我杀贼!”英持钅仓奋臂一呼,贼应手殒坠。太祖曰:“尉迟敬德不汝过也!”解所服红锦袍赐之。汉岳州守将张必先率潭、岳兵来援,至夜婆山,太祖命常遇春乘其众未集,击败之,擒必先。必先骁勇善战,人号为泼张,城中倚以为重。至是,缚至城下,示之曰:“汝所恃者泼张,今已为我擒,尚何恃而不降!”必先亦呼定边曰:“吾已至此,事不济矣。兄宜速降为善。”定边气索不能言。后数日,太祖复遣友谅旧臣罗复仁入城,谕陈理曰:“理若来降,当不失富贵。”复仁固请曰:“主上推好生之德,惠此一方,使陈氏之孤得保首领,而臣不食言,臣虽死不恨矣。”太祖曰:“吾兵力非不足,所以久驻此者,欲待其自归,免伤生灵耳。汝行,必不误汝。”复仁至城下号哭,理惊,召之入,相持哭。哭止,复仁谕以太祖意,词旨恳切。时陈氏将略无右定边者,定边亦知不可支。癸丑,陈理璧肉袒,率定边等诣军门降。理至军门,俯伏战栗,不敢仰视。太祖见其弱,起挈其手曰:“吾不尔罪,勿惧也!”令宦者入其宫,传命谕友谅父母,凡府库储蓄,令理悉自取之。遣其文武官僚以次出门,妻子资装皆俾自随。明师围武昌,凡六阅月而降,士卒无敢入城市,晏然不知有兵。城中民饥困,命给米赈之,召其父老抚慰,民大悦。于是汉、沔、利、岳郡县相继降。立湖广行中书省,以枢密院判杨为参政守之。封陈理为归德侯。江西行省以友谅镂金床进,太祖观之,谓侍臣曰:“此与孟昶七宝溺器何异耶!一床工巧若此,其余可知。穷奢极侈,安得不亡。”命毁之。

夏四月丙申,命建忠臣祠于鄱阳湖康郎山,祀丁普郎、张志雄、韩成、宋贵、陈兆先、余旭昌、文贵、王胜、李信、陈弼、刘义、徐公辅、李志高、王咬住、姜润、石明、王德、朱鼎、王清、常德胜、王凤显、丁宇、王仁、汪泽、王理、陈冲、裴干、王喜仙、袁华、史德胜、常推德、曹信、逯德山、郑兴、罗世荣等三十五人。乙巳,命建忠臣祠于南昌府,祀赵德胜、李继先、刘齐、朱叔华、许圭、朱潜、牛海龙、张子明、张德山、徐明、夏茂成、万思诚、叶琛、赵天麟等十有四人。

时汉既平,熊天瑞尚窃据赣州未下。八月壬辰,命常遇春、邓愈率兵讨之。愈与遇春合兵平临江之沙坑、麻岭、牛陂诸寨,执伪知州邓志明送建康,及其兄克明俱伏诛。时李明道匿武宁山,被获,太祖以其反复,亦戮之。遇春兵次吉安,遣人语饶鼎臣曰:“吾今往取赣,可出城一言而去。”鼎臣怖不敢出,遣其子出见。遇春坐而饮之,曰:“归语尔父,可善自为计。”鼎臣即夜弃城走安福。遇春复吉安,乃引兵趋赣州。已而鼎臣复肆剽掠,王国宝击斩之。

九月乙未,命徐达、杨等帅师进取江陵,故伪汉知院姜珏等以城降。改江陵为荆州府。达遣唐胜宗分兵取长沙,下沅陵、醴陵,傅友德取夷陵。常遇春等围赣州未下,太祖谕遇春等曰:“熊天瑞困处孤城,犹

笼禽阱兽,岂能逃逸。但恐城破之日,杀伤过多,要当以保全生民为心,一则可为国家,二则可为附者劝。且如汉邓禹不妄诛杀,子孙昌盛,此可为法。向者鄱阳湖之战,友谅既败,生降其兵,至今为我用,纵有逃归者,亦我百姓。苟得地无民,将安用之!”时天瑞拒守益坚,遇春乃浚濠立栅以围之。王瑞子元震窃出觇军,遇春从数骑,猝与遇。元震来袭,遇春遣壮士挥刀击之,元震奋铁挝以拒,且战且却。遇春曰:“壮士也!”止勿追。

十二月,徐达克辰州、衡州。句容儒士戎简入见,语及伐陈之事,简曰:“向败陈氏于九江,

何不乘胜直抵武昌,而乃引还?今虽克之,用力多矣。”太祖曰:“汝儒者,岂不闻覆巢之下无完卵乎?当陈氏兵败,我岂不知乘胜蹴之。兵法曰:‘穷寇勿追。’若乘胜急追,彼必死斗,杀伤实多。吾故纵之,遣偏师缀其后,恐其奔逸。料彼残破之余,人各偷生,喘息不暇,岂敢复战。我以大军临之,故全城降服。一者士不伤,一者生灵获全,所得不已多乎?”简太悦服。

二十五年春正月己巳,熊天瑞被围日久,力不能支,乃降,其所统南安、雄州、韶州诸郡皆下。太祖闻遇春克赣不杀,喜甚,遣使褒谕之曰:“予闻仁者之师无敌,非仁者之将不能也。今将军破敌不杀,捷书至,予甚为将军喜,虽曹彬之下江南,何以加之!”先是,天瑞横敛取民财,太祖悉命罢之。

甲戌,常遇春进师南安,遣麾下招谕韶州未下诸郡。于是友谅韶州守将张秉彝、南雄守将孙荣祖等,各籍兵粮来降。遇春振旅还。谷应泰曰:慨自元人失驭,群雄蜂发,逐鹿之夫,所在都有。

太祖崛起濠梁,而同时并兴者,则有张士诚据吴,徐贞一据蕲,明玉珍据蜀,方国珍据江东,然皆阖门坐大,非有图天下之志也。独陈友谅以骁鸷之姿,奄有江、楚,控扼上流,地险而兵强,才剽而势盛,实逼处此,以与我争尺土者,非特汉之文伯、子阳,唐之世充、建德而已。乃太祖之用兵也,先规伪汉,后取伪吴,成算在胸,次第不爽。于是龙江拔栅,大夺战舸,柴桑陈兵,自天而下,不待康郎报捷,湖口移军,而敌在目中,气吞小丑矣。虽其间茂才作谍,韩成赴江,履尾乘危,亦烦经画,而太祖屡挫而气不折,友谅小胜而志益骄,此明之所以兴,汉之所以亡也。

至若友谅者,本沔阳渔家,刀笔小吏,徒有残,实无功德,干城仗普胜而旋即杀之,北面事寿辉而旋即毙之,名实交,忠勇并失,诚所谓蝇声紫色,圣王之驱除耳。而论者以周颠仰天,铁冠大笑,刘基之手挥难星,雷老之忽然不见,王者所至,诸神效灵。而不知友谅者,犯顺多黑闼之风,归命少窦融之智,盗窃空名,进退无据,抑亦人谋不臧,匪特天亡之也。然而江夏既平,渐可北窥襄、邓,荆、杨混一,便当分下中原,从此摧枯拉朽,帝业已成,宜乎太祖有云:“此贼平,天下不足定也。”虽然,尤有异者,友谅初破太平,僭称大号,兵来甚锐,议者欲降,独刘基以为取威定霸,在此一举。岂直周瑜决策,孙不降曹,实乃随何绝使,汉终覆楚,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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