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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纪事八(1)

吴伟业词吴祭酒作秣陵春,一名双影记,尝寒夜命小鬟歌演,自赋金人捧露盘词云:“记当年、曾供奉旧儿裳。叹茂陵遗事凄凉。酒旗戏鼓、买花簪帽一春狂。绿杨池馆逢高会,身在他乡。喜新词初填就,无限恨、断人肠。为知音、仔细思量。偷声减字,画堂高烛弄丝簧。夜深风月催檀板,顾曲周郎。”时祭酒将复出山,晋江黄东崖诗云:“徵书郑重眠餐损,法曲凄凉涕泪横。”正谓此词也。[词苑丛谈]

万寿祺词秦淮卞赛,小字玉京,桃叶名姬也,后为女道士。吴祭酒琴河感旧诗,有“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之句。不胜楼头燕子,山上蘼芜之感。彭城万年少寿祺赋眼儿媚赠之云:“花弄香纹春满楼。桃叶引江流。个人何事,斜阳独倚,曲曲肠柔。垂帘淡淡扑杨球。私心好处投。侍儿敛态,闭门作意,不上金钩。”盖记其少年情事,犹觉风韵可人。[青溪轶事]

龚芝麓蝶恋花歌者张郎,今日之秦青也。壬子春暮,燕集于宋荔裳观察京师寓园,张后至,合肥宗伯赋蝶恋花词云:“春绊情丝千缕缬。梦里人来,乍暖轻寒节。何处玉骢曾小歇,海棠飘落胭脂雪。重倩红牙温旧阕。张绪风前,好是腰身绝。楼阁水明光四彻。罗衣影漾波心月。”长安诸公争裂素纨书之,于是红牙檀板中都唱此词。[兰思词]

龚芝麓丑奴儿令龚定山尚书与横波夫人月夜舟西湖,作丑奴儿令四阕。自序云:“五月十四夜,湖风酣畅,月明如洗,繁星尽敛,天水一碧。偕内人素艇子於寓楼下,剥菱煮芡,小饮达曙。人声既绝,楼台灯火,周视悄然。惟四山苍翠,时时滴入杯底。千百年西湖,今夕始独为吾有,徘徊顾恋,不谓人世也。酒语情恬,因口占四调以纪其事。”词云:“一湖风漾当楼月,凉满人间。我与青山。冷澹相看不等闲。藕花社榜疏狂约,绿酒朱颜。放进婵娟。今夜纱窗可忍关。”又云:“木兰掀荡波光碎,人似乘潮。何处吹箫。轻逐流萤度画桥。白鸥睡熟金铃悄,好是萧条。多谢双高。折简明宵不用招。”又云:“情痴每语银蟾约,见了销魂。尔许温存领受嫦娥一笑恩。戏拈梅子横波打,越样心疼。和月须吞。省得浓香不闭门。”又云:“清辉依约云鬟绿,水作菱花。苏小村斜。不见留人驻晚车。湖山符牒谁能管,让与天涯。如此豪华。除却芳樽一味赊。”[香严集]

梁清标望江南滹沱河之南,柏棠村在焉。中有司徒梁苍岩公别墅。公秋忆诗:“城东别业辋川图。手种垂杨一万株。大麓经秋霜冷,绿烟犹似昔时无。”正谓此也。尝在燕邸作望江南数调云:“清明候,细雨晓风和。树里青帘春酝美,水连红袖丽人多。处处醉颜酡。”“家山好,春色满平芜。花片参差裘马客,柳丝摇曳水云图。远浦立鹈鹕。”“东郊外,暖日水粼粼。一路杏花寻幕燕,几行杨柳渡溪人。沙细碾车轮。”“踏青去,遥指绿阴村。斜袅金鞭晴试马,高烧红烛夜开樽。芳草滞王孙。”“西村里,淼淼水拖蓝。一缕墟烟青似织,数峰风色碧於簪。可唤小江南。”情致如许,读之顿令人怀想赵郡风物。[词苑丛谈]

梁清标洞庭春色岭南之役,变乱恍忽,棠村公衮衣持节,宣德威,权大体,成命而返。所著使粤集,都道珠江花鸟之胜。故余寄公绝句有“过岭新词喜乍攀,海天归棹泣乌蛮”之句。广陵邓孝威亦云:“一别珠江烟雨暗,鹧鹕啼煞五羊城。”今录公归舟所赋洞庭春色词,奇彩焕发,益知公之能从容定变也。词云:“万里河梁,五羊归棹,夹路春风。看荔枝洲畔,沉香浦外,帘开楼阁,帆动艨艟。载得珠江花鸟去,更千步香薰两袖浓。斜阳岸,正袍侵草绿,衣染鹃红。簏藏罗浮旧茧,早办取、舞蝶纱笼。问踏歌蛮乐,穿花游女,寻芳何地,拾翠谁从。抛却南天烟月暖,喜北望、长安紫气重。骊歌里,听兰桡笳鼓,惊起鼍宫。”公自注:岭南有千步香草。又罗浮茧中出牒。[词苑丛谈]

梁清标春风袅娜王胥庭司马张伎设燕,棠村梁公赋春风袅娜云:“喜良宵烟月,依旧清平。花市暖,晚风轻。有尚书好客,堂开帘卷,故人欢笑,妆点春城。百宝珠轮,九枝青玉,绛烛高烧列画屏。琥珀光浮千日酒,赤瑛盘荐五侯鲭。谁把燕山旧事,移宫换羽,倩优孟、谱入新声。红牙串,紫鸾笙。歌喉未歇,客欲沾缨。梦里功勋,休嗟陈迹,眼前杯酌,且尽平生。种槐庭院,看年年无恙,红灯绿醑,快聚良朋。”时华堂竹肉间发,听歌者唱至“看年年无恙,红灯绿酒,快聚良朋”之句,举座起舞。[词苑丛谈]

梁清标菩萨蛮仆尝客恒山,梁司徒公出家伎佐酒,仆於座上演清平调杂剧,即令小鬟歌之。公赋菩萨词云:“尊前若个歌金缕。盈盈十五芳如许。笑靥半含羞。骄憨不解愁。眉痕青尚浅。秋水双眸剪。何处耐人思。歌停掩袖时。”座客争为传唱,极欢而罢。[西堂杂俎]

宋荔裳满江红宋观察荔裳罢官游西湖,与铁崖、顾庵、西樵宴集,演邯郸梦传奇。观察曰:“殆为余辈写照也。”即席赋满江红云:“古陌邯郸,轮蹄路、红尘飞涨。恰半晌、卢生醒矣,龟兹无恙。三岛神仙游戏外,百年卿相蘧庐上。叹人间、难熟是黄粱,谁能饷。沧海曲,桃花漾。茅店内,黄鸡唱。阅今来古往,一杯新酿。蒲类海边征伐碣,云阳市上修罗杖。笑吾侪、半本未收场,如斯状。”词成,座客传观属和,为之欷罢酒。[词苑丛谈]

宋荔裳点绛唇宋荔裳席上听女郎度曲,点绛唇词云:“子夜清歌,隔帘疑在青天外。琼箫玉管,莫把莺喉碍。纱帽龙头,卸却残妆戴。娇羞坏。广场无奈。初学男儿拜。”周广庵叹其描神处,似韩仆射夜燕图。[词苑丛谈]

龙松先生贺新郎淮阳柳敬亭以淳于滑稽之雄,为左宁南幸舍重客。宁南没于九江舟中,柳生先期东下,憔悴失路,垂老客于长安。龙松先生赠贺新郎词云:“鹤发开元叟。也来看、荆高市上,卖浆屠狗。尤里风霜吹短褐,游戏侯门趋走。卿与我周旋良久。绿鬓红颜今尽改,叹婆娑、人似桓公柳。空击碎,唾壶口。江东折戟沉沙后。过青溪,笛床烟月,泪珠盈斗。老矣耐烦如许事,且坐亭呼酒。拚残腊消磨红友。花压城南韦杜曲,问球场、马槊还能否。斜日外,一回首。”[词苑丛谈]

曹尔堪高阳台曹顾庵学士诗词,流播海内已三十年。辛亥复游京国,与同志唱酬,意气凌霄,精力扛鼎。新词一出,小胥竞写。余尝见其京华词集,观女伶高阳台一阕云:“莺舌新调,鸦鬟犹,湘裙欲整还拖。懒散心情,朝来愁画双蛾。风约秀帘摇桦烛,对菱花、倦娇憨、动人些子,元不争多。魂销一曲清歌。却似曾相识,无可如何。影好难描,空劳石墨三螺。灯前小立红妆换,笑还嗔、唤弟称哥。暗相怜,细腰无力,又著蛮靴。”未知女伶何人,知学士犹有白傅怀怀也。[同上][按:高阳台前后结四字两句,每句第四字俱应平声,此用一仄一平,尚沿明季馀习]

曹尔堪南乡子河阳角伎红儿,有名曲中。嘉善曹学士顾庵尔堪为赋南乡子词赠之云:“停酒按红牙。苏合香浓掠鬓鸦。秋水模糊偏可惜,夭斜。十五娉婷早破瓜。愁恨遍天涯。飞絮啼莺是妾家。莫道胭脂开未足,惊夸。却占河阳一县花。”或云,华亭吴六益懋谦,有“迎风细乌啼红雨,隔岸残霞隐画楼”之句,亦为红儿作也。[同上]

曹溶青玉案沈家姬卯娘善度曲,曹秋岳侍郎戏用卯字,赋青玉案为赠云:“花前举乐何须忌。薄晓初丽。启户逢君娇不语。三秋兔魄,平分留影,垂柳东边去。镂成新玉刚为字。十二时中排第四。中酒嫌人知也未。芳名检点,春光已半,会取相迎意。”[静惕堂集]

汪蛟门春风袅娜浙中查伊璜妙解音律,其家姬柔些尤擅绝一时。广陵汪舍人蛟门制春风袅娜遗查君,兼赠柔些云:“看先生老矣,兀自风流。围翠袖,昵红楼。羡香山携得,小蛮樊素,玉箫金管,到处遨游。舞爱前溪,歌怜子夜,记曲娘、还数阿柔。戏罢更教弹绝调,氍毹端坐拨箜篌。新撰南唐院本,衣冠巾帼,抵多少、优孟春秋。拖六幅,掩双钩。英雄意态,儿女娇羞。灯下红儿,真堪消恨,花前碧玉,耐可忘忧。是乡足老,任悠悠世事,烂羊作尉。屠狗封侯。”同郡小香居士宗定九和云:“忆年前度曲,无限娇愁。花未放,蕊还羞。洞箫声皮我,酒浓春荡,无端牵惹,情绪难由。袅娜衣裳,六朝宫样,倾国倾城看何柔。我慕香山白居士,也曾弦管识荆州。此日汪郎才子,新词填就,问端委,十二层楼。珠缭绕,玉雕锼。灯前席上,巫水江头。莺滚含桃,昔怜将熟,兔团月桂,今胜如钩。伊人信美,况西园公子,英雄旷达,寄兴箜篌。”观二词,可以知柔些风度矣。[闲情集]

陈其年望江南江钝翁题梁曰缉江村读书图云:“鄢陵野色平於掌,也有江南此景无。”王阮亭见之呵曰:“吴子辈乃尔轻薄。”汪笑曰:“行当及君矣。”因续嘲阮亭所题云:“仿佛春江绿树阴。几回展卷几沉吟。江南於汝关何事,赋得愁心尔许深。”汪固轻薄,然余尝见阳羡陈髯望江南数阕,风情景事如画,读之不得不令人转忆江南乐也。其词云:“东南忆,少小住长洲。夜火千家红杏幕,春衫十里绿杨楼。头白想重游。”“江南忆,白下最堪怜。东冶璧人新诀绝,南朝玉树旧因缘。秋雨蒋山前。”“江南忆,懊恼是西湖。秋月春花钱又赵,青山绿水越连吴。往事只模糊。”“江南忆,更忆是芜城。兰叶寒塘盘马路,梨花微雨筑球声。风景逼清明。”“江南忆,罨画最风流。白屋山腰烟内市,红兰水面雨中楼。楼上漾帘钩。”[词苑丛谈]

红桥唱和词红桥在平山堂法海寺之侧,王贻上司理扬州日,与诸名士游燕。司理赋浣溪沙云:“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澹烟芳草旧迷楼。”茶村杜和云:“六月红桥涨欲流。荷花荷叶几时秋。谁翻水调唱凉州。更欲放船何处去,平山堂上古今愁。不如歌笑十三楼。”淮阴邱象随和云:“清浅雷塘水不流。几声寒笛画成秋。红桥犹自倚扬州。五夜香昏残月梦,六宫钗落晓风愁。多情烟树恋迷楼。”后阳羡陈维松赋红桥诗云:“轻红桥上立逡巡,绿水微波渐作鳞。手把柳丝无一语,十年春恨细如尘。”又,“一带芜城织野烟,三春板渚乱寒田。伤心错到平山路,不独江南事可怜。”又,“雨馀垂柳鸭头绿,日落吴天卵色红。绝似侬家罨画里,几层春水几层风。”余亦有红桥绝句云:“酒楼杨柳碧丝丝,恼煞红裙舞柘枝。留得狂名偏薄幸,至今犹说杜分司。”又,“转过春帘便板桥,船窗草阁雨潇潇。芜城一片寒烟织,流水何人问六朝。”[同上]

红桥游记山镇淮门,循小秦淮折而北,坡岸起伏多态,竹木蓊郁,清流映带。人家多因水为园,亭榭溪塘,幽窈而明瑟,颇尽四时之美。小艇,循河西北行,林木尽处,有桥宛然,如垂虹下饮於涧,又如丽人靓妆ㄚ服,流照明镜中,所谓红桥也。游人登平山堂,率至法海寺,舍舟而陆,径必出红桥下。桥四面皆人家荷塘,六七月间,菡萏作花,香闻数里。青帘白舫,络绎如织,良谓胜游矣。予数往来北郭,必过红桥,顾而乐之。登桥四望,忽复徘徊感叹,当哀乐之交乘於中,往往不能自喻其故。王谢冶城之语。景晏牛山之悲,今之视昔,亦有然耶。壬寅季夏之望,与箨庵、茶村、伯玑诸子,偶然漾舟,酒阑兴极,援笔成小词二章,诸子倚而和之。箨庵继成一章,予亦属和。嗟乎,丝竹陶写,何必中年。山水清音,自成佳话。予兴诸子聚散不恒,而红桥之名或反因诸子而得传於后世,增怀古凭吊者之徘徊感叹,如予今日,未可知也。[渔洋红桥游记]

王士祯吊王素音词长沙女子王素音,有“可怜魂魄无归处,应向枝头花杜鹃”之句,辞旨酸楚。王司州士祯,用其意作减字木兰吊之云:“离愁满眼。日落长沙秋色远。湘竹湘花。肠断南云是妾家。掩啼空驿。魂化杜鹃无气力。乡思难裁。楚女楼空楚雁来。”[词苑丛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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