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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秃少侠雪上擒花盗 济南府巧逢冷神医

深冬腊月,寒风透骨,济南府往西南的官道上,原是车马不息的热闹所在,现在亦是不见人迹,昨夜新下的雪上,尚无足印车辙。

黎明时分,只见两人一前一后,追逐着自济南府方位疾行而来。跑在前面的青年人身着夜行衣靠,步幅奇大,脚步却是甚轻,足底过处,踏痕不过碗底大小,神色自若,浑不似正在冰天雪地之中发足疾奔。其后的中年汉子,虽是张口大喘,面色发红,脚步亦十分沉重,却始终与前者相隔数尺,未被甩下。

青年人忽道:“赵大人,你我本无怨仇,不如就此罢手,免伤和气。“语声平稳清朗,虽开口说话,足下却丝毫不停,显是身负上乘内功。

姓赵的汉子喝到:“淫贼快站住了,莫说你在我属地犯案,我奉公捉拿,便是平日撞见,赵某亦要诛杀你这败类!“中年汉子名叫赵正,时任济南府捕头,人称”铁髯神捕“,此番奉命缉贼,谁料碰上了好手。

青年人哈哈大笑,忽然反手掷出一样物事,去势甚急,眼见赵正躲闪不及,待要伸手去接,却已拍的一下正中胸口。这一惊非同小可,若非赵正还算老练沉稳,险些便要啊的脱口大叫。赵正不知是何暗器,赶忙伸手朝胸口抓来,入手却是柔软丝滑,举起一瞧,红绸绣花,小巧精致,竟是一件女子亵衣。正愕然间,只听那青年人笑道:“赵捕头,令爱娇柔可亲,一点不像阁下这般凶恶逼人。“

赵正闻言怒极,只道女儿已遭玷污,胸膛直欲炸开,吼道:”何光克,今日不毙了你,姓赵的誓不为人。”说着拔足狂奔,势若疯虎。其实那亵衣是何光克取自青楼,良家女子哪会穿这般鲜艳媚人的小衣,只是赵正惊愕之下,浑未发觉中了何光克的戏弄。

何光克肚里好笑,却也不敢怠慢,当即施展起踏雪无痕的轻功,纵跃之间,宛如闲庭信步,气度非凡。赵正眼见便要抓到何光克的衣角,哪料其尚有余力未展,几个起落,二人复又回到了初时情状。赵正大声呼喝,心知何光克轻功甚高,自己追将下去只怕便要不支,却无论如何不愿就此罢休。

何光克有意拔一拔这位铁髯神捕的胡子,忽地高高跃起,如鸟雀般在空中翻转,一瞥眼间,只见赵正头脸之上白气弥漫,手中兀自攥着那件亵衣,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赵捕头,娟儿的衣服摸着可还舒坦吗。“赵正恼怒已极,听得何光克突出此言,心念稍动,又听何光克续道:”老哥哥你快嗅嗅,碧春院的小妹子,身上香着哩。“赵正这才明白何光克有意戏侮自己,虽是如此,但女儿的清白究是未受污损,一口气便减下几分,脚步亦缓了。

眼见何光克便要脱身,赵正心焦不已,拿住这采花淫贼“玉面蝶”何光克,不仅在府里是是立了大功一件,于武林之中更是名声大振,大大的有面子。

何光克正自得意,心下思量如何再戏耍赵正一番,忽见路上迎面走来一人,正瞧着何光克。这人形状甚异,其时已是冰雪覆盖,头上却不戴帽子,不仅如此,此人头上竟是光秃秃的,一根头发也无。何光克见此人特立独行,想来多半身负武功,若是赵正出声求援,自己恐难脱身,当即先行开口喊道:“救命,壮士,有强人,救命啊。“果不其然,那秃头人闻声大步跑来,一闪身已站到赵正身后,抓住赵正后领,将赵正提了起来。赵正顿感手足酸软,知道自己穴道被制。这一下身法固然快极,一把拉住疾奔的赵正并将之提起,双脚竟如钉在地下一般,且在这雪地之上,更是难了一层,不知其究竟如何化去赵正冲劲,更不知这下盘功夫何以坚实如斯。

赵正正欲出言喝斥,只听这秃头人开口道:“好…好强人,劲力这….这样大,跟我见官…去罢。”赵正大怒道:“我便是官,你放走的那个才是强人!”

这秃头人眉目间颇有英气,瞧来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此时听赵正这样说,正自拿捏不定,赵正被抓住后动弹不得,只得说道:“你看我腰间。“秃头少年一瞧,正是官府的腰牌。这一下可慌了神,手一松便将赵正摔在了地下,满脸通红,口中不住道歉,赵正叹道:”罢了,罢了。”心想自己本也不一定是何光克的敌手,如此也罢。却见秃头少年扶起赵正,发足便向何光克所逃方位追去,一霎眼间不见了踪影。赵正还在惊愕这少年武功竟如此之高,却见秃头少年已然跑回,手里提着一人,却不是何光克是谁。此时何光克已无先前风采,手足如同被缚,面色苍白,教这少年提在手中,直似一件死物。

赵正目瞪口呆,只见秃头少年将何光克放在自己身前,说道:“得罪…罪大人了,我替大人捉贼,求大…大大人莫怪。”赵正抱拳道:“在下泰山派赵正,少侠英雄了得,举手间便擒住这恶贼,实在佩服。”秃头少年忙摇手道:“不…不敢当,晚…晚辈武当刘…刘纯阳,久仰铁髯神捕威…威名。”赵正赞道:“武当派人才辈出,好生兴旺,不瞒少侠说,这恶贼便是粉面蝶何光克,刘少侠擒下此淫贼,实是为武林除一败类。”刘纯阳道:“这人便交给赵大人处..处置了,晚辈身负师命,先..先行告辞。”

赵正心道:“这刘少侠不但是个秃头,说话竟也结结巴巴的,但武功着实高得很,不如结交一番”,当下拱手道:“少侠若是到济南府,不妨与在下同行,如不嫌弃,便到寒舍小酌两杯,去去寒气。”刘纯阳摸了摸脑袋道:“那便叨扰赵大人了,只…只是晚辈酒…酒量实在太差。”赵正心道:“你内功这般深厚,喝几杯酒又能有何碍了。”面上仍道:“无妨无妨,用些饭菜也是好的。”说罢揪起僵在地下的何光克,与刘纯阳向济南府行去。

约莫半个多时辰,二人已寻到市镇,又半个时辰才进了济南府。一路上二人边走边聊,赵正得知刘纯阳初次下山,所为何事却是不知。刘纯阳童心未脱,净是求赵正讲办案抓贼的故事,赵正喜其质朴淳良,便讲起自己得意的大案来。

刘赵二人相谈甚欢,苦了这粉面蝶何光克,自被刘纯阳制住便不断催动内力冲击被封穴道,饶是他纵横江湖多年,一身上乘武功,被这半路杀出的秃小子点住穴道,竟是半分也动弹不得。心下一面惊异刘纯阳内力实在与其年龄不符,一面便是“小秃驴,臭结巴”的暗骂。其实刘纯阳倒也不是十分结巴,只是事起突然,刘纯阳初入江湖,心下紧张,说话便较平日更为结巴了。

赵正将何光克押到牢中,绳索铁链并用,绑了个大螃蟹相似,并命人严加看管,何光克只暗暗叫苦。回到家中,赵正吩咐摆下酒菜招待刘纯阳,虽听得刘纯阳自称酒量不济,料想其不过是自谦,仍是端上两大坛酒来。刘纯阳早起行路,肚中饥火正旺,上来便是嚼鸡吞鹅,大吃起来。赵正倒也并不在意,自己连夜办案,也是饿得紧,当下连吃了五碗饭。饭菜吃得差不多了,赵正起身斟酒,倒了满满一碗摆到刘纯阳面前,说道:“刘少侠,请。”刘纯阳面色微红,摆手道:“这….这,赵大人,我…我不能喝酒。”赵正自顾自地干下一碗道:“那便罢了。”语气甚是不快。刘纯阳神色尴尬,但不愿引赵正生气,犹豫一番还是端起碗来,咕嘟咕嘟一碗酒便下了肚。

赵正赞道:“好汉子,再来!”抬手又给刘纯阳斟上一碗,不待赵正出言劝酒,只听咣当一声,刘纯阳的秃头撞翻碗筷,一动不动趴在了桌上。赵正赶忙扶起刘纯阳,只见他双目紧闭,满脸乃至一颗秃头都是通红,嘴唇发紫,脖颈上起满红点,身上不住颤动,情状便是身中剧毒一般。赵正怒喝:“是谁!做这等无耻卑劣的手段!”他只道是有人在刘纯阳碗中下毒,连喊数声,不见应答。连忙负起刘纯阳,大步跑出门去。

赵正一路飞跑,到了一家药店之前,冲着伙计喊道:”冷先生在吗?”,伙计认出是赵正,道:“冷大爷正和掌柜下棋。”赵正急道:”快快去请。”伙计转身跑进内堂,不一会走了出来,向赵正道:“冷大爷说今天不行医。”赵正知道这位冷先生性情古怪,自己恐怕请不出,心念一动,向伙计道:“你去和冷先生说,武当派紫阳真人的弟子前来求医。”伙计便往内堂禀告。

赵正十分焦急,眼见红点已蔓延至刘纯阳手脸之上,心想武当弟子死在自己家中,自己定脱不了干系,只盼搬出武当派掌门人紫阳道长的名头,将这位冷先生请出来医治。约么一盏茶时分,只见药店伙计随着一老者缓步而出。这老者身材甚高,乡农打扮,一丛短须,头发乌黑,一面打量着刘纯阳,一面走上前来。

赵正忙施礼道:“冷先生,这位武当的朋友遭人暗算,求您老施手救治。”姓冷的老者只是瞧着刘纯阳,似乎当赵正不存在一般,突然伸手抓住刘纯阳背心,一把提将起来,转身便回入了药店内堂。赵正这才松下一口气,伙计上前笑道:“赵大人请放心吧,有冷大爷出手医治,那位相公一定安然无事。”赵正喜道:“那是自然,江湖上有谁不知晓神医’回魂手’冷霄先生。”

刘纯阳自昏迷之后,脑中浑沌不堪,只隐约觉得被人负在背上,又教人拎了起来,现在应是躺下了。忽然一股内力自胸前膻中穴灌入,胸中烦恶顿消,又感头顶百会穴有两股清气流入,头脑渐渐明晰起来。突然一股大力拍在胸腹之间,刘纯阳猛地坐起,哇的一口便吐了出来。

将肚中酒菜吐尽之后,刘纯阳方觉舒服,只见自己身处在一间似是卧室的屋中,布置颇为精雅,一位高瘦老者手持木盆站在床边,正瞧着自己,刘纯阳赶忙下床拜道:“晚辈刘纯阳,多谢…谢先生救命之恩。”冷霄点头道:“你便是紫阳真人的弟子?”刘纯阳心下一惊,道:“正…正是,不知先生如何得…得知。”其实刘纯阳确实是紫阳的弟子,只是师父吩咐不可随意透露此事,是以没有告诉赵正,哪知赵正歪打正着,道出了刘纯阳的师承来历。冷霄将木盆递给下人,抚须道:“便没有泰山派那个脓包,我难道便瞧不出了吗,你这纯阳无极功,已有三成了吧。”

刘纯阳更是惊讶不已,突然心下一动,跪倒道:“武当弟子刘纯阳,拜见冷先生。”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呈上,道:“家师命弟子将此交给冷先生。”冷霄笑道:“好孩子,快起来,你师父可还好吗?”刘纯阳站起道:“师父越来越年轻啦,前两年头发还是花白,如今须发全黑,总是提起先生,说十分想念。”冷霄喜道:“好啊,友成的纯阳无极功已臻大成。”刘纯阳不知“友成”乃是紫阳俗名,于是并不答话,手中仍是捧着油布包。

冷霄接过油布包,打开一瞧,只见包内是书信一封,外加一支金属打就的小笔,定睛一瞧,脸色突转严肃,眉头紧锁。取出信笺便读,读罢将那金属小笔拿在手中仔细观看,只见这小笔的笔管以纯金打就,笔尖则是纯银包玉,笔管末梢外加一节,似能旋动,显是藏有机括。

冷霄向刘纯阳道:“孩子,你可识得这件东西?”刘纯阳茫然道:“弟子不识。”冷霄沉吟了一会,展颜笑道:“好,纯阳,今日起你便跟着我罢。”刘纯阳忙道:“弟子还要回…回武当山向师父..父复命,这…这…”冷霄将信递上道:“正是你师父将你托给我了。”刘纯阳接信一读,师父确是如此吩咐,正自疑惑,听得冷霄道:“以后别叫先生,我是你师父俗家的师兄,你便叫我师伯吧。”刘纯阳摸了摸秃头道:”冷师伯,那…那我还是不是武当弟…弟子啦?“冷霄微笑道:“你师父让你跟我在江湖上历练一番,又不是将你逐出师门。”刘纯阳喜道:“那可…可太好了,师伯,我自幼在山上长大,我…我能跟师…师伯行走江湖,那可太…太好啦!”

冷霄摸了摸这位小师侄光溜溜的脑袋,说道:“阳儿,这江湖人心难测,可不能失了防人之心呐。”忽又厉声道:“阳儿你记住,今后绝不可再饮酒,你先天体质难解酒性,若不是我在左近,你轻则头脑错乱,成了废人,重则一命呜呼,旁的大夫抵不住你的内力,也施救不得。阳儿,你可记住了吗?”刘纯阳一颗光头涨得微红,结结巴巴地道:“弟…弟子此前也遭过凶…凶险,原以为年龄长…长了多少能饮一…一些,又不愿拂了赵…赵大人的意…”冷霄哼了一声,颇为不屑,说道:“那草包又是什么大人了,一点微末本事,居然敢自称什么神捕。”刘纯阳不知如何应答,只是低着头。

刘纯阳正自低头发怔,心想此番多亏师伯相救,突觉顶心一凉,竟有人从身后抓住了自己头顶,一惊之下猛地向前跃出,喀拉一声撞破窗格,半个身子便悬在了窗外。刘纯阳一颗心扑通狂跳,只听得房中传出一阵格格娇笑,赶忙缩身回转,只见一个黄衫少女正瞧着自己拍手大笑,冷霄笑斥道:“荧儿不得胡闹,快见过你刘师兄。“

刘纯阳正摸着脑袋不知如何是好,只见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俏生生一张瓜子脸,白腻光滑的面上眸澈如星,眉翘似月,小巧可爱的鼻子之下,一张樱桃小口灵巧端正,两排细细的贝齿整整齐齐,说不出的可爱俏皮。那少女此时已笑得弯下腰去,勉强抬头道:“爷爷,我怎会有一个和尚师兄呀。”冷霄正色道:“荧儿,这是你梁友成师叔的弟子,不可调笑。”冷荧儿撅起嘴来,说道:“我知道啦,不过我可不要做师妹,我要做师姐,刘师弟,你说怎么样?”刘纯阳满脸通红,瞧着冷荧儿大大的眼睛和撅起的樱唇,支支吾吾地说道:“见过…过…冷师姐。”冷荧儿拍手叫道:“好,好,刘师弟,今后谁欺侮你,本师姐第一个不愿意。”刘纯阳见冷荧儿如此欢喜,口中只连声称是,不住的摸着脑袋。

突听屋外蓬的一响,紧接啊的一声惊叫,一样物事自门外飞入内堂,落在地下,房中三人大吃一惊,只见地上正是铁髯神捕赵正,此时双眼突出,已然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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