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课如何？”
刚入宫殿的门，清远的声音便传过来了，我捧着古书的手每日一紧，面子上还是平静如水，甚至还扬起了几分假笑，一百多年每日一问，再紧张也都习惯了。
“回佛尊哥哥的话，今日功课我觉得自己个习得是很好的。”
云散佛尊先是下意识想纠正那一句“哥哥”，但一想到纠正过几百回，作用也不大，嘴上的话立即转了弯：“不用你觉得，夫子觉得如何？”
我快步走到那株大梨花树下，心虚地坐在佛尊一旁，耷拉着脸，声音嗡嗡地说：“夫子觉得我一派胡言。”
“呵呵。”佛尊难得心情愉悦，先是轻笑了两声，接着问：“哦？夫子今日讲了什么？”
“夫子先照常讲了一些佛理古道常识，后来又讲了一些远古神魔战事。”
“考考你，三生六界，何为三生？何为六界？”
看着佛尊一派正经，认真考问佛理常识的样子，我不自觉地向他身旁又靠了靠。
“佛尊哥哥你太小看我了吧，这么简单的问题还想考倒我。”
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三生是仙生、人生、鬼生；六界是天界、仙界、人界、冥界、妖界、魔界。”
答完我抬头看着佛尊，佛尊清风朗月的姿态，我更是对着他笑眯了眼。
而佛尊看着身侧的小姑娘笑眯的眼，一副板板正正求夸奖的模样，飘落的梨花瓣落在小姑娘的发间，可爱得紧。一时忘了礼教，忘了二人距离过近，他轻轻抬起手，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秀发，抚去她发间的花瓣。
可看到小姑娘笑得更明媚的眼睛，突然思索到什么，手顿了一拍，不动声色地拿下，又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寸，隔开二人距离，不想小姑娘太得意，便又发问：“六界中哪界人数最多？为何没有鬼界，哪一界情况最为特殊？各界又都是何物所化？”
我愣愣地看眼前人突然后退的身躯，心道：你后退的两步认真吗？
“人界人数最多……嗯…鬼界？”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只好向佛尊眼神求助。
“鬼界已然被天界收服便不作数，冥界是非人之善法术者既不受天界管束，又不肯投靠妖魔两界而保持中立的一界，故而特殊。天界为仙界各族之法力精进、德高望重者组成，由天尊管理，即仙界隶属于天界；仙界由各仙人及其后代以及人界成仙者组成；妖界由非人之活物妖和非人之死物所组成；魔界由人之成魔者组成。”
听的似懂非懂，但还是架不住好奇便又问“六界中属人类最脆弱，为什么仙界要保护人界？”
难道是仙道援助？
“仙者依灵气修炼，远古时期灵气浓郁，但仙者众多，灵气日渐稀薄，后来人类繁衍生息，人之善念真情及供奉仙者的香火也可以代替灵气供仙者修炼，同时人之恶念恐怖等可滋养妖精鬼怪恶魔。”
终于弄明白许久以来不曾明白的佛理，心中有恍然大悟的喜悦，一时之间忍不住一边拍手一边夸奖：“佛尊哥哥好聪明！”
云散佛尊也是轻笑，一副长辈佛口婆心劝诫道：“你功课尚不佳，日后还需多加努力。”
“受佛尊哥哥教，历来麻烦佛尊哥哥几多，我实在无以为报，不如一日一日攒着，以后等我及笄嫁给佛尊哥哥好不好？”
打趣期待的眼神盯着佛尊，当然没漏过佛尊那微微泛红的俊脸以及不太自然的眼神。
“不许胡闹！”语气严肃是为了掩盖几分羞涩的心绪。
我自然是一点都不害怕的，但不能太得寸进尺，只拔高两个声调悠扬婉转地“嗯~”
见好就收，马上又道：“今日夫子还说我一派胡言呢！”
一想起夫子的说教以及吹胡子瞪眼时对我一句“一派胡言！”我顿时又气了一番。
倒是佛尊来了兴致：“为何？”
我清了清嗓子，学着夫子的样子，一板正经地说，还学着夫子的样子抚一抚胡子：“那远古时期从尸山爬出来的曼姬，因着吸收了天地的恶灵怨气，一出世就拥有万般妖术，长相更是万般美艳、风华绝代，这种妖物生来就是为非作歹，让世间生灵涂炭的，刚出世就将圣华天尊的女儿娇娍仙尊和如今的暮嬴天尊全族绞杀殆尽！甚至掳走了暮赢天尊的弟弟箜清神尊，蛊惑箜清神尊和她一起为非作歹，所幸暮赢天尊当时去天界暂居才躲过一劫，后来天族讨伐曼姬，可这妖姬仗着妖术高深躲到尸山，招兵买马变本加厉，最后天族仙界实在忍无可忍，以当年的圣华天尊与其子华灼佛尊为主，集齐各神尊开展一场史无前例的弑曼之战，最终以所有神尊的生命为代价成功诛杀了一代妖姬！”
“夫子讲完随即说，那他便要提一提问学生对此有何看法。然后就点了我的名字，我和他讲好我的看法可能有些许新奇，他也讲了随我畅所欲言，我于是说曼姬那样美的女子，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吧。他便大声嚷我一派胡言！”
听完此番，云散佛尊一时无语，那场声势浩大的战役他也不曾参与，可是盛大之状远非后世的三言两语可以形容，当年天仙两界所有修为高深的仙者全部参与了此战，无一幸免全部战死，连同他的父亲！母亲当年是因修为不高且怀着他与青染才没有参与此战并且存活下来，那场战役过后天界损失惨重，圣华天尊的外孙暮赢天尊修养了百年之后登上帝位，以雷霆手段迅速重塑天族，管制天界。
可是当年的事情究竟如何，他并不知晓，虽从母亲的只纸片语中略晓一些，但仍不知全貌，无论如何，曼姬女帝却是他的杀父仇人。
“曼姬种种你有自己的看法无妨，在我面前说说也无碍，但是她是许多仙人的仇人，往后这些话不能在其他仙面前说起……”
佛尊话音未完，突然顿了一下，对着我说道：“七飖，你先从后门出去玩耍吧，有客人来了。”
我虽然心中好奇，佛尊千百年也难来一个客人，怎么就突然来了个客人，但还是乖乖听佛尊的话，向后门走去，快到后门时，听见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出于好奇，我扭头探看，那仙身姿全被梨树挡着，只露出一方玄色的衣袂。
算了，无趣。反正不是个女仙，若是女仙，穿黑衣的定不是个身娇肉软的。
于是转身没有一丝停顿地走了。
“少鸢！我今日学习回来了。”
少鸢绣花的针头被我吓得一歪，就扎到手，“啊！”了一声，连忙把手指放到嘴里吸允。
才看着我道：“出声小声些，吓我一跳，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去过佛尊那里吗？”
我有些歉意，上前抱着少鸢的胳膊摇了摇“对不住嘛，我下次注意，今日佛尊有客人，我才不能多陪佛尊一会，哼！”
少鸢有些好笑地点点我的头“这还不高兴了？你且庆幸吧，可以日日见到佛尊，佛尊性子冷淡，蓬莱琐事都交由漪尘仙尊和青染仙尊处理，他自己专心在清雪苑研读修行，喜爱清静，不爱仙打扰，所以没有仙敢去打扰，日久天长便传清雪苑是个禁地，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那里叫清雪苑了，你来了一百多年，日日可以见佛尊，我比你早来几百年，至今都不曾见过佛尊呢。”
我坐在床榻上，晃跶着我的两条小短腿，嘴上应着：“佛尊性子确实是有些闷的。”
“七飖在吗？青染仙尊正寻你呢，且快去吧。”外面有仙娥唤我。
我立刻从床上弹起，向外奔去：“少鸢，我去了，记得帮我也绣个荷包。”
不等少鸢回答就一溜烟跑走了。
“仙尊，你寻我何事？”
还没听到仙尊的回答，迎面就被一大红不明物盖住，颜色艳得像血，突然迎面而来就像被一盆血泼中似的。
我“啊！”的嘶吼声还未来得及吼叫出声。
“快些换上，今姑奶奶带你去人间历练一番，保证你流连忘返。”青染仙尊的话自不明物外转来，声调是正经而愉悦的。
可我愣一愣神，恍惚间觉得仙尊言语里有只言片句很是熟悉，记得人间勾栏里的妈妈常对那些胖得像怀胎6月的老爷们说：“保证你流连忘返！”
晃晃脑袋，扯下那红色不明物，原来是大红棉袄。
大红棉袄？
我又用余光瞅了眼咱们美艳绝色的青染仙尊，她只着一身素白衣裳，明显是选了最最不打眼的样式版型，可怎么穿在青染仙尊身上就那么好看，仙意飘飘。
可我穿上那大红棉袄，活像人间寺庙送子观音怀里那尊傻气满满的金娃娃，只能安慰自己，不是我不好看，而是我年纪小，身材稍微富态一些，胖些有福气，有福气。
青染仙尊可谓是我见过最最没什么审美的仙子里，可能是她穿戴什么都好看，曾经有个嫉妒仙尊美貌的小仙，特意送了一对难看的珠钗给仙尊，可仙尊以为是那小仙处境不好才送了一副廉价的首饰，也作大气地收下了，结果还是凭着十分美貌驾驭住了，现在眼见着仙尊衣角下摆有几朵粗糙的花，和原本简单大方的格调格格不入。
偏偏我们这些中仙之姿的小仙女如何是好，每每仙尊挑的衣服实在是扛不住。
正思绪万千之际，青染仙尊已然把我领到人间了，满街的冰糖葫芦，阳春面，小笼包，烧鸡烤鹅……
先是小吃吃了个遍，又后被仙尊带到茶楼雅座喝茶听曲。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不去……我不去……我卖身葬父，老爷您也未曾给过我卖身钱，怎么能说我是您的奴呢……”楼下有女子哭喊的声音。
“哼，本老爷昨日在这见你，就给你付了卖身钱，你说你回家葬父后就跟我回府，今天又故技重施，还想骗人钱财，我看你就是个骗子。”
“呜……不是……不是的……他没有给我钱，我怎么可能带着我爹这此行骗呢？”
周围早已围成一群，人群议论纷纷。
“哎，可怜啊，哪有闺女带着死去的爹出来行骗的？”
“少说两句吧，这是镇上有名的恶霸，谁敢招惹他？”
手里的瓜子磕完了，刚抓了点瓜子，就听到仙尊中气十足的一句：“岂有此理！”
还带着猛拍桌子一声巨响，吓得我一个激灵，瓜子撒一桌。
打眼看去，她正义愤填膺，就打算从窗子上飞下去，给那小姑娘主持公道。
我一把拉住仙尊，把持住不让她跳下去，仙尊却想把我甩在一旁：“七飖，你拽我做什么？叫我下去收拾那杂碎。”
“仙尊，你可别闯祸了。”虽然那恶霸着实可恶，但要真是让仙尊出手，我还是心疼那恶霸的。
最最关键的是仙尊不知从那里寻来的简陋粗糙的素布衣裳。
我真怕仙尊飞身出窗时那破衣裳被勾破。
我真怕最爱面子的仙尊当众施法换衣。
我真怕佛尊以扰乱人界秩序之由连我一起罚。
僵持中，楼中的戏娥依然咿咿呀呀地唱着，楼中的看客依然乐呵乐呵地鼓掌，楼外的小姑娘依然呜咽呜咽地哭着，楼外的看客也依然事不关己地看着。
突然一银衣男子从人群中出来，上前一脚踢开了那恶霸。
那男子眉清目朗，轮廓如剑削般冷峻，丹凤眼明明该是多情风流，可这人眼中尽是冷淡，凤眼也只显得冷漠。
恶霸被踢的几米远，好不容易被手下搀扶起来，骂骂咧咧地吼：“那个乌龟王八蛋？敢打你爷爷我？”
男子淡淡地扫过恶霸一眼：“滚。”声音沉稳，音色冷漠。
啊啊啊！好性感的说，梦回说书先生大讲英雄救美的高潮片段。
应是男子浑身煞气太重，一时间恶霸竟然不敢上前，只继续骂骂咧咧：“你小子等着，别让我看见你，再让我……”
还没说完就跑远了，楼下看客一片叫好。
“走，咱们下去。”青染仙尊想拉着我下去。
“为何啊？事不是了了？”
“那男子不是人，奥……不是凡人。”
说完抱着我要从窗台跳下“走正门啊…”眼见劝诫无用，只好小心护住仙尊的衣服。
所幸仙尊身手敏捷，而我身轻如燕，看客注意力有限，我们没有引起众人注意。
巧的是换戏了。
“小女子家境贫寒，爹爹不幸去世，又遭恶霸欺凌，幸蒙公子相助，现公子又愿意给小女子钱财葬父，小女子实在无以为报……”白净的小脸满是泪痕，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可是眼前的“不是人”果然不是人，没有男人可以逃得过我阿珠姐姐说的大男子主义情怀，哪有男人见到此情此景能不动心的？可能是个面瘫。
此剧情的后续应是以身相许。
“那小女子只能以身相许，跟着公子，哪怕无名无分，小女子也无怨无悔。”
我连带着看客们都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细细品味，戏本子诚不骗我。
“不可不可，他不可交，一则对待恶霸不够凶狠，那便是纵容！二则他都不是个人，耽误女子前程，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我：“……”
我诧异地看着青染仙尊，她给我使了个眼色，不好的预感从我心里冉冉升起。
“不要吧！”
仙尊推了我一把，瞬间被推到人群中央的我成了焦点。
我说我是脚滑了一下，你们信吗？
我一下子跑到银衣男子的身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爹爹，你怎么又跑出来了？你是不是又想去赌？娘亲每日浆洗的钱你都给输光了！”
鹿衿神尊正思考如何回绝女子，才不致叫人伤了面子，听说人间女子总是娇弱异常，被人拒绝都要哭闹上吊。
此时一个喜庆得像福娃娃的小姑娘抱着他的大腿哭闹。
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闺女了？
“官人~~你别再赌了，娘的病还没好呢，家里都买不起药了！”青染仙尊哭哭啼啼地现身，众人皆是一阵唏嘘，眼前的女子简直美得惊为天人！
只有我暗自吐糟：什么哭哭啼啼，只有啼啼，仙尊每每演技都差得不行，这次连一滴眼泪都舍不得挤下，所幸颜值加持，每次看客也都自愿买单，看她还向我眨眼表示“我演技不错吧！”
看客一：“什么东西，竟然这样对待妻女！”
看客二：“这样美的妻子，竟然不珍惜？自己穿金戴银，让妻子穿的破衣烂衫，要是我，巴不得把她供起来！”
正在仙尊洋洋得意，觉得大功告成之际。
“姐姐你听我解释，公子不是去赌，是救柔儿于水火之中，若姐姐不嫌弃，柔儿愿意给公子当牛做马，帮姐姐照顾家里。”
青染仙尊：“姑娘，我们家里家徒四壁，双亲染病无钱医治，债台高筑，官人又喜欢赌又喜欢嫖，你……你还是另寻高就吧。”
“柔儿亦愿意追随！”柔儿含情脉脉地看着鹿衿神尊。
我用眼神对仙尊表示：“我觉得她的确需要人生的历练，成全她吧！”
仙尊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那……”
先前一直看戏的鹿衿神尊此刻有所作为了，他先是慢慢地走到青染仙尊身旁，轻轻地搂过她的腰，眼见着仙尊身体都僵了却一动不动：“今日听娘子的一番话，为夫才知道原来一直有那么多不足之处，往后为夫一定好好对待娘子和孩子。”
“姑娘，你也看到了，我心中只有妻女，实非你良人。”
“柔儿知道了。”
被两人拖走了，我看向仙尊，唇语问她：“怎么不弄他？”
仙尊唇语回我：“修为高我，弄不过呀！”
好容易走到人烟稀少处，仙尊拉着我一下子跳了三米远：“你……你……何方妖孽！”
“冥界鹿衿。”
青染仙尊瞬间不淡定了，鹿衿？冥界主君鹿衿？向来传闻冥界黑白不分，主君不更是善恶不分，黑白不明？更何况修为还比她高！
打不过打不过！惹不起惹不起！打不过就跑！
“呵呵呵…原来是鹿衿神尊啊，传闻您就英俊潇洒，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可惜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完带着我就跑了，我真是没想到青染仙尊也有如此谄媚的一面。
鹿衿神尊淡笑不语，见我们两人落荒而逃也不在意，只微微一笑：“青染仙尊，后会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