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14880500000006

第6章 人非人

离电话机不远的廊子底下坐着几个听差,有说有笑,但不晓得到底是谈些什么。忽然电话机响起来了,其中一个急忙走过去摘下耳机,问:“喂,这是社会局,您找谁?”

“……”

“晤,你是陈先生,局长还没来。”

“……”

“科长?也没来。还早呢。”

“……”

“请胡先生说话。是咯,请您候一候。”

听差放下耳机径自走进去,开了第二科底门,说:“胡先生,电话。请到外头听去罢,屋里底话机坏了。”

屋里有三个科员,除了看报抽烟以外,个个都像没事情可办。告近窗边坐着的那位胡先生出去以后,剩下的两位起首谈论起来。

“子清,你猜是谁来的电话?”

“没错,一定是那位。”他说时努嘴向着靠近窗边的另一个座位。

“我想也是她。只有可为这傻瓜才会被她利用。大概今天又要告假,请可为替她办桌上放着的那几宗案卷。”

“哼,可为这大头!”子清说着摇摇头,还看他底报。一会,他忽跳起来说:“老严,你瞧,定是为这事。”一面拿着报纸到前头底桌上,铺着大家看。

可为推门进来。两人都昂头瞧着他。严庄问:“是不是陈情又要揸你大头?”

可为一对忠诚的眼望着他,微微地笑,说:“这算什么大头小头!大家同事,彼此帮忙……”

严庄没等他说完,截着说:“同事!你别侮辱了这两个字罢。她是缘着什么关系进来的?你晓得么?”

“老严,您老信一些闲话,别胡批评人。”

“我倒不胡批评人,你才是糊涂人哪。你想陈情真是属意于你?”

“我倒不敢想。不过是同事,……”

“又是‘同事’,‘同事’,你说局长底候选姨太好不好?”

“老严,你这态度,我可不敢佩服,怎么信口便说些伤人格的话?”

“我说的是真话,社会局同人早就该鸣鼓而攻之,还留她在同人当中出丑。”

子清也像帮着严庄,说:“老胡是着了迷,真是要变成老糊涂了。老严说的对不对,有报为证。”说着又递方才看的那张报纸给可为,指着其中一段说,“你看!”

可为不再作声,拿着报纸坐下了。

看过一遍,便把报纸扔在一边,摇摇头说:“谣言,我不信。大概又是记者访员们底影射行为。”

“嗤!”严庄和子清都笑出来了。

“好个忠实信徒!”严庄说。

可为皱一皱眉头,望着他们两个,待要用话来反驳,忽又低下头,撇一下嘴,声音又吞回去了。他把案卷解开,拿起笔来批改。

十二点到了。严庄和子清都下了班。严庄临出门,对可为说:“有一个叶老太太请求送到老人院去,下午就请您去调查一下罢,事由和请求书都在这里。”他把文件放在可为桌上便出去了。可为到陈情底位上检检那些该发出的公文。他想反正下午她便销假了,只检些待发出去的文书替她签押,其余留着给她自己办。

他把公事办完,顺将身子望后一靠,双手交抱在胸前,眼望着从窗户射来的阳光,凝视着微尘纷乱地育动。

他开始了他底玄想。

陈情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他心里没有一刻不悬念着这问题。他认得她的时间虽不很长,心里不一定是爱她,只觉得她很可以交往,性情也很奇怪,但至终不晓得她一离开公事房以后干的什么营生。有一晚上偶然看见一个艳妆女子,看来很像她,从他面前掠过,同一个男子进万国酒店去。他好奇地问酒店前底车夫,车夫告诉他那便是有名的“陈皮梅”。但她在公事房里不但粉没有擦,连雪花膏一类保护皮肤的香料都不用。穿的也不好,时兴的阴丹士林外国布也不用,只用本地织的粗棉布。那天晚上看见的只短了一副眼镜,她日常戴着带深紫色的克罗克斯。局长也常对别的女职员赞美她。但他信得过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像严庄所胡猜的。她那里会做像给人做姨太太那样下流的事?不过,看早晨的报,说她前天晚上在板桥街底秘密窟被警察拿去,她立刻请出某局长去把她领出来。这样她或者也是一个不正当的女人。每常到肉市她家里,总见不着她。她到那里去了呢?她家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妈子,按理每月几十块薪水可以够她用了。她何必出来干那非人的事?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恰当的理由。

钟已敲一下了,他还叉着手坐在陈情底位上,双眼凝视着。心里想或者是这个原因罢,或者是那个原因罢?

他想她也是一个北伐进行中的革命女同志,虽然没有何等的资格和学识,却也当过好几个月战地委员会底什么秘书长一类的职务。现在这个职位,看来倒有些屈了她,月薪三十元,真不如其他办革命的同志们。她有一位同志,在共同秘密工作的时候,刚在大学一年级,幸而被捕下狱。坐了三年监,出来,北伐已经成功了。她便仗着三年间的铁牢生活,请党部移文给大学,说她有功党国,准予毕业。果然,不用上课,也不用考试,一张毕业文凭便到了手。另外还安置她一个肥缺。陈情呢,几年来,出生入死,据她说,她亲自收掩过几次被枪决的同志。现在还有几个同志家属,是要仰给于她的。若然,三十元真是不够。然而,她为什么不去找别的事情做呢?也许严庄说的对。他说陈在外间,声名狼藉,若不是局长维持她,她给局长一点便宜,恐怕连这小小差事也要掉了。

这样没系统和没论理的推想,足把可为底光阴消磨了一点多钟。他饿了,下午又有一件事情要出去调查,不由得伸伸懒腰,抽出一个抽屉,要拿浆糊把批条糊在卷上,无意中看见抽屉里放着一个巴黎拉色克香粉小红盒。那种香气,真如那晚上在万国酒店门前闻见的一样。她用的东西么?他自己问。把小盒子拿起来,打开,原来已经用完了。盒底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从铅笔底浅痕,还可以约略看出是“北下洼八号”。唔,这是她常去的一个地方罢?每常到她家去找她,总找不着,有时下班以后自请送她回家时,她总有话推辞。有时晚间想去找她出来走走,十次总有九次没人应门;间或一次有一个老太太出来说:“陈小姐出门去啦。”也许她是一只夜蛾,要到北下洼八号才可以找到她。也许那是她底朋友家,是她常到的一个地方。不,若是常到的地方,又何必写下来呢?想来想去总想不透。他只得皱皱眉头,叹了一口气,把东西放回原地,关好抽屉,回到自己座位。他看看时间快到一点半,想着不如把下午的公事交代清楚,吃过午饭不用回来,一直便去访问那个叶姓老婆子。一切都弄停妥以后,他戴着帽子,径自出了房门。

一路上他想着那一晚上在万国酒店看见的那个,若是陈修饰起来,可不就是那样。他闻闻方才拿过粉盒的指头,一面走,一面玄想。

在饭馆随便吃了些东西,老胡便依着地址去找那叶老太太。原来叶老太太住在宝积寺后底破屋里。外墙是前几个月下雨塌掉的,破门里放着一个小炉子,大概那便是她底移动厨房了。老太太在屋里听见有人,便出来迎客。可为进屋里只站着,因为除了一张破炕以外,椅、桌都没有。老太太直让他坐在炕上,他又怕臭虫,不敢径自坐下,老太太也只得陪着站在一边。她知道一定是社会局长派来的人,开口便问:“先生,我求社会局把我送到老人院的事,到底成不成呢?”那种轻浮的气度,谁都能够理会她是一个不问是非想什么便说什么的女人。

“成倒是成,不过得看看你底光景怎样。你有没有亲人在这里呢?”可为问。

“没有。”

“那么,你从前靠谁养活呢?”

“不用提啦。”老太太摇摇头,等耳上那对古式耳环略为摆定了,才继续说,“我原先是一个儿子养我。那想前几年他忽然入了什么要命党,——或是敢死党,我记不清楚了,——可真要了他底命。他被人逮了以后,我带些吃的穿的去探了好几次,总没得见面。到巡警局,说是在侦缉队;到侦缉队,又说在司令部;到司令部,又说在军法处。等我到军法处,一个大兵指着门前底大牌楼,说在那里。我一看可吓坏了!他底脑袋就挂在那里!我昏过去大半天,后来觉得有人把我扶起来,大概也灌了我一些姜汤,好容易把我救活了,我睁眼一瞧已是躺在屋里底炕上。在我身边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姑娘。问起来,才知道是我儿子的朋友陈姑娘。那陈姑娘答允每月暂且供给我十块钱,说以后成了事,官家一定有年俸给我养老。她说人要命党也是做官,被人砍头或枪毙也算功劳。我儿子底名字,一定会记在功劳簿上的。唉,现在的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糊涂了。陈姑娘养活了我,又把我底侄孙,他也是没爹娘的,带到她家,给他进学堂。现在还是她养着。”

老太太正要说下去,可为忽截着问:“你说这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名字?”她想了很久,才说,“我可说不清,我只叫她陈姑娘,我侄孙也叫她陈姑娘。她就住在肉市大街,谁都认识她。”

“是不是戴着一副紫色眼镜的那位陈姑娘?”

老太太听了他底问,像很兴奋地带着笑容望着他,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她戴的是紫色眼镜。原来先生也认识她,陈姑娘。”又低下头去,接着说补充的话:“不过,她晚上常不戴镜子。她说她眼睛并没有毛病,只怕白天太亮了,戴着挡挡太阳,一到晚上,她便除下了。我见她的时候,还是不戴镜子的多。”

“她是不是就在社会局做事?”

“社会局?我不知道。她好像也入了什么会似地。她告诉我从会里得的钱除分给我以外,还有三个人也是用她底钱。大概她一个月的入款最少总有二百多,不然,不能供给那么些人。”

“她还做别的事吗?”

“说不清。我也没问过她。不过她一个礼拜总要到我这里来三两次。来的时候多半在夜里。我看她穿得顶讲究的。坐不一会,每有人来找她出去。她每告诉我,她夜里有时比日里还要忙。她说,出去做事,得应酬,没法子。我想她做的事情一定很多。”

可为越听越起劲,像那老婆子底话句句都与他有关系似地。他不由得问:“那么,她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

“我也不大清楚,有一次她没来,人来我这里找她。那人说,若是她来,就说北下洼八号有人找,她就知道了。”

“北下洼八号,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老太太看他问得很急,很诧异地望着他。

可为愣了大半天,再也想不出什么话问下去。

老太太也莫名其妙,不觉问此一声:“怎么,先生只打听陈姑娘?难道她闹出事来了么?”

“不,不,我打听她,就是因为你底事。你不说从前都是她供给你么?现在怎么又不供给了呢?”

“瞎!”老太太摇着头,揸着拳头向下一顿,接着说,“她前几天来,偶然谈起我儿子。她说我儿子底功劳,都教人给上在别人底功劳簿上了。她自己底事情也飘飘摇摇,说不定那一天就要下来。她教我到老人院去挂个号,万一她底事情不妥,我也有个退步。我到老人院去,院长说现在人满了,可是还有几个社会局底额,教我立刻找人写禀递到局里去。我本想等陈姑娘来,请她替我办。因为那晚上我们有点拌嘴,把她气走了。她这几天都没来,教我很着急。昨天早晨,我就在局前底写字摊花了两毛钱,请那先生给写了一张请求书递进去。”

“看来,你说的那位陈姑娘我也许认识。她也许就在我们局里做事。”

“是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她怎么今日不同您来呢?”

“她有三天不上衙门了。她说今儿下午去,我没等她便出来啦。若是她知道,也省得我来。”

老太太不等更真切的证明,已认定那陈姑娘就是在社会局的那一位。她用很诚恳的眼光射在可为脸上问:“我说,陈姑娘底事情是不稳么?”

“没听说,怕不至于罢。”

“她一个月支多少薪水?”

可为不愿意把实情告诉她,只说:“我也弄不清,大概不少罢。”

老太太忽然沉下脸去,发出失望带着埋怨的声音说:“这姑娘也许嫌我累了她,不愿意再供给我了。好好的事情在做着,平白地瞒我干什么!”

“也许她别的用费大了,支不开。”

“支不开?从前她有丈夫的时候也天天嚷穷,可是没有一天不见她穿绸戴翠。穷就穷到连一个月给我几块钱用也没有,我不信。也许这几年所给我的,都是我儿子底功劳钱,瞒着我,说是她拿出来的。不然,我同她既不是亲,又不是戚,她为什么养我一家?”

可为见老太太说上火了,忙着安慰她说:“我想陈姑娘不是这样人。现在在衙门里做事,就是做一天算一天,谁也保不定能做多久,你还是不要多心罢。”

老太太走前两步,低声地说:“我何尝多心!她若是一个正经女人,她男人何致不要她?听说她男人现时在南京或是上海当委员,不要她啦。他逃后,她底肚子渐渐大起来,花了好些钱到日本医院去,才取下来。后来我才听见人家说,他们并没穿过礼服,连酒都没请人喝过,怨不得拆得那么容易。”

可为看老太太一双小脚站得进一步退半步的,忽觉他也站了大半天,脚步未免也移动一下。老太太说:“先生,您若不嫌脏就请坐坐,我去沏一点水您喝,再把那陈姑娘底事细细地说给您听。”可为对于陈底事情本来知道一二,又见老太太对于她底事业的不明了和怀疑,料想说不出什么好话。即如到医院堕胎,陈自己对他说是因为身体软弱,医生说非取出不可。关于她男人遗弃这事,全局底人都知道。除他以外多数是不同情于她的。他不愿意再听她说下去,一心要去访北下洼八号,看到底是个什么人家。于是对老太太说:“不用张罗了,你底事情,我明天问问陈姑娘,一定可以给你办妥。我还有事,要到别处去,你请歇着罢。”一面说,一面踏出院子。

老太太在后面跟着,叮咛可为切莫向陈姑娘打听,恐怕她说坏话。可为说:“断不会。陈姑娘既然教你到老人院,她总有苦衷,会说给我知道,你放心罢。”出了门,可为又把方才拿粉盒的手指举到鼻端,且走且闻,两眼像看见陈情就在他前头走,仿佛是领他到北下洼去。

北下洼本不是热闹街市,站岗的巡警很优游地在街心踱来踱去。可为一进街口,不费力便看见八号的门牌。他站在门口,心里想“找谁呢”,他想去问岗警,又怕万一问出了差,可了不得。他正在踌躇,当头来了一个人,手里一碗酱,一把葱,指头还吊着儿两肉,到八号的门口,大嚷“开门”。他便向着那人抢前一步,话也在急忙中想出来。

“那位常到这里的陈姑娘来了么?”

那人把他上下估量了一会,便问:“那一位陈姑娘?您来这里找过她么?”

“我……”他待要说没有时,恐怕那人也要说没有一位陈姑娘。许久才接着说,“我跟人家来过,我们来找过那位陈姑娘。她一头底刘海发不像别人烫得像石狮子一样,说话像南方人。”

那人连声说:“唔,唔,她不一定来这里。要来,也得七八点以后。您贵姓?有什么话请您留下,她来了我可以告诉她。”

“我姓胡。只想找她谈谈。她今晚上来不来?”

“没准,胡先生今晚若是来,我替您找去。”

“你到那里找她去呢?”

“哼,哼!”那人笑着,说,“到她家里。她家就离这里不远。”

“她不是住在肉市吗:”“肉市?不,她不住在肉市。”

“那么她住在什么地方?”

“她们这路人没有一定的住所。”

“你们不是常到宝积寺去找她么?”

“看来您都知道,是她告诉您她住在那里么?”

可为不由得又要扯谎,说:“是的,她告诉过我。不过方才我到宝积寺,那老太太说到这里来找。”

“现在还没黑。”那人说时仰头看看天,又对着可为说,“请您上市场去绕个弯再回来,我替您叫她去。不然请进来歇一歇,我叫点东西您用,等我吃过饭,马上去找她。”

“不用,不用,我回头来罢。”可为果然走出胡同口,雇了一辆车上公园去,找一个僻静的茶店坐下。

茶已沏过好几次,点心也吃过,好容易等到天黑了。十一月的黝云埋没了无数的明星,挂在园里的灯也被风吹得摇动不停,游人早已绝迹了,可为直坐到听见街上底更夫敲着二更,然后踱出园门,直奔北下洼而去。

门口仍是静悄悄的,路上底人除了巡警,一个也没有。他急近前去拍门。里面大声问:“谁?”

“我姓胡。”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露出半脸,问:“您找谁?”

“我找陈姑娘。”可为低声说。

“来过么?”那人问。

可为在微光里虽然看不出那人底面目,从声音听来,知道他并不是下午在门口同他问答的那一个。他一手急推着门,脚先已踏进去,随着说:“我约过来的。”

那人让他进了门口。再端详了一会,没领他望那里走。可为也不敢走了。他看见院子里底屋子都像有人在里面谈话,不晓得进那间合适。那人见他不像是来过的,便对他说:“先生,您跟我走。”

这是无上的命令。教可为没法子不跟随他。那人领他到后院去穿过两重天井,过一个穿堂,才到一个小屋子。可为进去四围一望,在灯光下只见铁床一张,小梳妆桌一台放在窗下,桌边放着两张方木椅。房当中安着一个发不出多大暖气的火炉。门边还放着一个脸盆架。墙上只有两三只冻死了的蝈蝈,还囚在笼里像妆饰品一般。

“先生请坐,人一会就来。”那人说完便把门反掩着。可为这时心里不觉害怕起来。他一向没到过这样的地方,如今只为要知道陈姑娘底秘密生活,冒险而来,一会她来了,见面时要说呢,若是把她羞得无地可容,那便造孽了。一会,他又望望那扇关着的门,自己又安慰自己说:“不妨,如果她来,最多是向她求婚罢了。……她若问我怎样知道时,我必不能说看见她底旧粉盒子。不过,既是求爱,当然得说真话,我必得告诉她我底不该,先求她饶恕……”

门开了,喜惧交迫的可为,急急把视线连在门上,但进来的还是方才那人。他走到可为跟前,说:“先生,这里底规矩是先赏钱。”

“你要多少?”

“十块,不多罢。”

可为随即从皮包里取出十元票子递给他。

那人接过去,又说:“还请您打赏我们几块。”

可为有点为难了。他不愿意多纳,只从袋里掏出一块,说:“算了罢。”

“先生,损一点,我们还没把茶钱和洗褥子的钱算上哪。多花您几块罢。”

可为说:“人还没来,我知道你把钱拿走,去叫不去叫?”

“您这一点钱,还想叫什么人?我不要啦,您带着。”说着真个把钱都交回可为。可为果然接过来,一把就往口袋里塞。那人见是如此,又抢进前揸住他底手,说:“先生,您这算什么?”

“我要走。你不是不替我把陈姑娘找来吗?”

“您瞧,你们有钱的人拿我们穷人开玩笑来啦?我们这里有白进来,没有白出去的。你要走,也得把钱留下。”

“什么,你这不是抢人么?”

“抢人?你平白进良民家里,非奸即盗,你打什么主意?”那人翻出一幅凶怪的脸,两手把可为拿定,又嚷一声,推门进来两个大汉,把可为团团围住,问他:“你想怎样?”可为忽然看见那么些人进来,心里早已着了慌,简直闹得话也说不出来。一会他才鼓着气说:“你们真是要抢人么?”

那三人动手掏他底皮包了。他推开了他们,直奔到门边,要开门。不料那门是望里开的,门里底钮也没有了,手滑拧不动。三个人已追上来了。他们把他拖回去,说:“你跑不了。给钱罢。舒服要钱买,不舒服也得用钱买。你来找我们开心,不给钱,成么?”

可为果真有气了。他端起门边底脸盆向他们扔过去。脸盆掉在地上,砰嘣一声,又进来两个好汉。现在屋里是五个打一个。

“反啦?”刚进来的那两个同声问。

可为气得鼻息也粗了。

“动手罢。”说时迟,那时快,五个人把可为底长褂子剥下来,取下他一个大银表,一支墨水笔,一个银包,还送他两拳,加两个耳光。

他们抢完东西,把可为推出房门,用手巾包着他底眼和塞着他底口,两个揸着他底手,从一扇小门把他推出去。

可为心里想:“糟了!他们一定下毒手要把我害死了!”手虽然放了,却不晓得抵抗,停一回,见没有什么动静,才把嘴里手巾拿出来,把绑眼的手巾打开,四围一望原来是一片大空地,不但巡警找不着,连灯也没有。他心里懊悔极了,到这时才疑信参半,自己又问:“到底她是那天酒店前底车夫所说的陈皮梅不是?”慢慢地踱了许久才到大街,要报警自己又害羞,只得急急雇了一辆车回公寓。

他在车上,又把午间拿粉盒的手指举到鼻端闻,忽而觉得两颊和身上底余痛还在,不免又去摩挲摩挲。在道上,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才记得他底大衣也没有了。回到公寓,立即把衣服穿上,精神兴奋异常,自在厅上踱来踱去,直到极疲乏的程度才躺在床上。合眼不到两个时辰,睁开眼时,已是早晨九点。他忙爬起来坐在床上,觉得鼻子有点不透气,于是急急下床教伙计提热水来,过一会,又匆匆地穿上厚衣服,上衙门去。

他到办公室,严庄和子清早已各在座上。

“可为,怎么今天晚到啦?”子清问。

“伤风啦,本想不来的。”

“可为,新闻又出来了!”严庄递给可为一封信,这样说,“这是陈情辞职的信,方才一个孩子交进来的。”

“什么?她辞职!”可为诧异了。

“大概是昨天下午同局长闹翻了。”子清用报告底口吻接着说:“昨天我上局长办公室去回话,她已先在里头,我坐在室外候着她出来。局长照例是在公事以外要对她说些‘私事’。我说的‘私事’你明白。”他笑向着可为,“但是这次不晓得为什么闹翻了。我只听见她带着气说:‘局长,请不要动手动脚,在别的夜间你可以当我是非人,但在日间我是个人,我要在社会做事,请您用人底态度来对待我。’我正注视听着,她已大踏步走近门前,接着说:‘撤我底差罢,我底名誉与生活再也用不着您来维持了。’我停了大半天,始终不敢进去回话,也回到这屋里。我进来,她已走了。老严,你看见她走时的神气么?”

“我没留神。昨天她进来,像没坐下,把东西捡一捡便走了。那时还不到三点。”严庄这样回答。

“那么,她真是走了。你们说她是局长底候补姨太,也许永不能证实了。”可为一面接过信来打开看。信中无非说些官话。他看完又折起来,纳在信封里,按铃叫人送到局长室。他心里想陈情总会有信给他,便注目在他底桌上。明漆的桌面只有昨夜的宿尘,连纸条都没有。他坐在自己底位上,回想昨夜的事情,同事们以为他在为陈情辞职出神,调笑着说:“可为,别再想了。找苦恼受干甚么?方才那送信的孩子说,她已于昨天下午五点钟搭火车走了,你还想什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可为只回答:“我不想什么,只估量她到底是人还是非人。”说着,自己摸自己底嘴巴。这又引他想起在屋里那五个人待遇他的手段。他以为自己很笨,为什么当时不说是社会局人员,至少也可以免打。不,假若我说是社会局底人,他们也许会把我打死咧。……无论如何,那班人都可恶。得通知公安局去逮捕,房子得封,家具得充公。他想有理,立即打开墨盒,铺上纸,预备起信稿,写到“北下洼八号”,忽而记起陈情那个空粉盒,急急过去,抽开屉子,见原物仍在。他取出来,正要望袋里藏,可巧被子清看见。

“可为,到她屉里拿什么?”

“没什么!昨天我在她座位上办公,忘掉把我一盒日快丸拿去,现在才记起。”他一面把手插在袋里,低着头,回到本位,取出小手巾来擤鼻子。

(原载1934年《文学》2卷1号)

同类推荐
  • 世界散文经典:东方卷4

    世界散文经典:东方卷4

    人类创造了文明和文化,人在文明和文化中生存,文明和文化同时制约着人。人是文化动物,去掉了人身上的文化,或者说人丧失了创造文明和文化的能力,人就不成其为人了。这是人唯一区别于动物的要著所在。
  • 孤旅

    孤旅

    这部诗集着意内在情思的直白坦露,并蕴含着诗人独特的生命体验和高扬的生命意识,长于用平实的生活语言暗喻哲理,又以意象符号创造艺术意境,因之这些诗超越了繁复的意象而实现了更高层面上的语义简约,使之成为淡泊诗人独抒性灵的精神自传。
  • 中国豆腐

    中国豆腐

    林海音讲述食物最本真的味道。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豆腐,做菜配汤,配荤配素,无不适宜;苦辣酸甜,随心所欲。这是一本综合介绍豆腐的书,除了简单的豆腐菜单外,还包括有关豆腐的散文、考据、谚语、诗歌、传说、专访等,作者更包括中、日、韩、美、德各国人。作家们挖空心思写出他们心中的豆腐,使本书不但有菜单的实用,更具文学意义,是一本有思想、有情感的“中国豆腐”。
  • 身心之毒

    身心之毒

    这是一部随笔集,分为暗自成长、狮子的心、无限之路、演讲与对话四个部分,基本可以视为作者从童年到成人之后的心路历程。作者童年时是一个顽皮、聪慧的乡野少年。在红色年代的大环境下,崇尚军队和武力,喜欢在山野间自在地玩耍。儿时的记忆影响着作者一生的行为模式,大学时期的自我、拘谨,成年之后对人性的基本信任,对时代、历史的深刻认识,都表现出作者细腻、理性不失赤子之心的性格。
  • 中华成语故事大全集(超值金版)

    中华成语故事大全集(超值金版)

    所谓成语,是汉语言中经过长期使用、锤炼而形成的固定短语,是比词大而语法功能又相当于词的语言单位,绝大部分由四个字组成。成语大都是从古代寓言、俗语、古诗文、历史事件和名人名言中产生的,其中一些成语还有美丽动听的故事。从宏观意义上说,成语是中华文明中璀璨不朽的瑰宝,充分体现了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它以自身的言简意赅而成为了构建汉语言大厦中强有力的栋梁。
热门推荐
  • 外嫁女人的故事

    外嫁女人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外嫁女人的故事。周若琳是在欧洲留学的中国女孩,在当地男子菲利浦的热烈追求下,出了校门就进入了家庭。在和菲利浦的生活中虽有摩擦,但也不影响两个人的感情。而当若琳意外怀孕后,他们的生活却起了波澜,东西方的文化冲突开始显现,在经过长久的痛苦纠结后,他们的婚姻该何去何从?而彭家慧是一名国内的中年离婚妇女,通过中介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将近二十岁的公司主管艾瑞克。嫁到异国他乡,新的生活从此开始了。彭家慧生活稳定后就把国内的儿子接了出来,她一心为了儿子,不但和老公的家人相处不好,并且希望从老公那里得到更多的钱,她对钱的过分看重引起了老公的反感和戒心,两人展开了一场争夺财产大战。。。。。。外嫁中的爱,有温暖,有失落,有激情也有恐惧。而生活中有了各种摩擦,更加之中西文化观念上地冲突,这份爱能撑多久呢?
  • 跑偏的帝国:大明王朝谁当家

    跑偏的帝国:大明王朝谁当家

    大明如何跑偏了?皇帝不靠谱儿,大臣很变态,太监很强大!彻底颠覆了你对权力游戏的一切想象!明朝皇帝不靠谱——成祖朱棣能夷灭他人“十族”;正德皇帝不爱当皇帝却爱当大将军;嘉靖皇帝一天到晚想着如何“成仙儿”;天启皇帝整天鼓捣木工活儿……大臣很变态——内阁首辅给皇帝看色情图书;御史们没事骂骂皇帝,惹得龙颜大怒,屁股挨顿臭揍;太监很强大——司礼监能够代替皇帝处理公文;东厂特务让举朝上下闻风丧胆,一些太监居然还能带兵打仗;满朝公卿争着喊他们“干爹”。最要命的太监干政甚至成为一种制度,得到朝廷的认可。这是一个跑偏的帝国。它让一切关于君臣关系不可能的想象成为现实,颠覆了人们对中国古代王朝权力运行的一般认知。
  • 优雅天使心:赫本给女人的24堂优雅课

    优雅天使心:赫本给女人的24堂优雅课

    本书从一个女性的角度翻阅赫本的生平,就此解读一个女性优雅魅力的极致。我们研究赫本,是为了找到自己。我们也要像赫本那样充满自信,充分发挥我们的优点,展现出自己对时尚的直觉。研究赫本的生平、勇气和她所经历并克服的一切,更有助于我们对人生作出正确的选择。她的优雅、高贵、行为以及其他一切,会给予想要活出真我的女性最好的启示。
  • 爱由自己做主:非若凡尘

    爱由自己做主:非若凡尘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是什么?人人的答案都不一样,但只要当事人觉得幸福,那就是幸福。就像爱情,到底什么样的才是最适合自己,只有本人知道。爱由自己做主,容不得别人半点参与。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也不稀罕。这就是她对爱的奉养。敢爱敢恨,外表柔弱,内心坚强,这才是真正的她。为了爱情,双双殉情,带着记忆投胎,却不想自己的爱人竟然是亲哥哥,这让她何去何从?经受苦楚煎熬二十载,一次的偶然喝下忘情水,得展翅火凤。穿越时代,回到前世的她,是否能再次得到她的爱情?
  • 佛伦列传之魔女佣兵传

    佛伦列传之魔女佣兵传

    “叫我雇主克星?吃我一记魔光弹!”天才魔法少女,人小鬼大,是出了名的惹祸精。在学校闯了祸,终于出来祸害社会了。少女路遇佣兵亚班,却是个武艺高强的少年,二人一起接起了佣兵任务:找寻独角兽、挖掘白羊王的秘宝,调教克洛洛魔法学院,甚至是帮助爵爷的女儿减肥。可他们的雇主们,却一个个霉运缠身,二人也因此有了一个响亮的外号:雇主克星!想知道天才少女和佣兵少年的冒险故事吗?来读读《魔女佣兵传》吧
  • 恰如清风知我意

    恰如清风知我意

    她,世人眼中不学无术的非主流纨绔少女。他,传闻中冷血无情,腹黑霸道,不近女色的高冷大神。【初见】“帅哥,你长得这么好看,打个商量。你看啊,我又有钱,还有颜,出身又好,跟着我可以让你在整个S市横着走,你又不吃亏,你看看怎么样啊?”她醉醺醺地坐在他对面。他笑的优雅,玩味地看着她“小姐,在这种地方和一个男人说这种话可很危险。”后来,他因她卸下那优雅的疏离,本以为惹得是青铜,却原来是个王者。【还是那句话,不是成长文,不喜勿喷,女主叶枫,男主云辞亦。】
  • 凰医帝临七神

    凰医帝临七神

    (原名《焚尽七神:狂傲女帝》)前世,她贵为巅峰女帝,一夕之间局势逆转,沦为废材之质。魂灵双修,医毒无双,血脉觉醒,一御万兽。天现异象,凰命之女,自此归来,天下乱之。这一次,所有欺她辱她之人必杀之!他自上界而来,怀有目的,却因她动摇内心深处坚定的道义。“你曾说,你向仰我,你想像我一样,步入光明,是我对不起你,又让你重新回到黑暗。”“你都不在了,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像向仰你?!”爱与不爱,从来都是我们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带走了所有的光明与信仰。
  • 给小可爱的睡前故事

    给小可爱的睡前故事

    愿每一位小可爱每天晚上都能做一个甜腻腻的梦。
  • 末世之超级进化时代

    末世之超级进化时代

    公元4322年,数颗来自星空的陨石进入了地球,它们中携带了基因进化病毒,地球上的人们都感染了这种病毒,人体基因枷锁被病毒打开,自基因枷锁打开后人类获得了强大的先天异能,他们自称为“进化者”,而剩下的人因进化失败变成了丧尸,世界格局由此改变,地球进入了“超进化时代”,陈泽,地球进化的宠儿,看他如何吹响时代的号角!欢迎加入书友交流群,群聊号码:1025046436
  • 爱你如坠深渊

    爱你如坠深渊

    江安宁爱傅寒渊到了极致,傅寒渊恨江安宁到了极致。最后,亲人的失去令她终于万念俱灰……--情节虚构,请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