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聚精会神：“那么他看到天了吗？”
赵先生说：“你问我，我问谁？”
我有些哑然：“你是讲故事的人啊，你不知道吗？”
赵先生说：“具体他看到了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只知道这老道看的聚精会神。一连看了七天七夜。等到第七天的时候，忽然狂风大作，阴云密布。那层层叠叠的乌云越来越厚，距离山顶也越来越近。”
“老道的弟子听到云层中有隐隐的雷声，还看见闪电在乌云中时隐时现，像是苍龙的爪子，又像是鳞片。于是就急匆匆的告诉老道：师父，别看了，要下雨了，快进去避避雨吧。”
我差点笑出声来：“这老道的徒弟也太不靠谱了吧？我一个普通人都知道这云和雷不正常，老道的徒弟却提醒师父避雨？”
赵先生嘿嘿一笑，说道：“大外甥，这你就不懂了。你想啊，老道已经在山上坐了七天七夜，这七天中，一动未动，就这么全神贯注的看着天上。他早就已经入定了。你要是突然告诉他：师父，快跑吧，有雷要来劈你了。老道可能会被他吓得走火入魔。所以这时候最要紧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是房子着了，也只能轻描淡写的说一句：师父，这火还暖和吗？”
我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问赵先生：“后来呢？”
赵先生说：“这老道不为所动，依然看的起劲，他不仅在看，而且双手还做出种种复杂的手印来，弟子们怀疑他是从天上学到了什么东西。”
“这时候，头顶上的闪电越来越密集，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好像下一刻就会击打在山顶上。有个别心智不坚定的弟子已经怕了，仓皇的向山下跑。”
“在这紧要关头，老道忽然大喝了一声，嚯的一下站起来，伸手把自己的眼珠抠下来了。随后，天上的乌云散去，原本要落下来的巨雷也消失不见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想象着老道挖下眼睛的惨状又打了个寒战。
赵先生说：“老道挖下眼睛来之后，就立了一条门规：任何人不准再窥天。立下这个规矩之后，他就躺在床上，睡了七天七夜，醒来之后，让弟子买来了酒，买来了肉，还买来了几个漂亮的女人。”
我本来要问赵先生，道士可不可以喝酒吃肉，听到后面，我就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几个漂亮女人？他是道士吧？而且也算是德高望重了吧？买这几个女人，不止是端茶倒水吧？”
赵先生说：“当然不是。这老道开始花天酒地，吃饱了就和几个女人宽衣解带。一连一个月，日日如此，把那些弟子看的目瞪口呆，甚至怀疑自己师父被夺舍了。”
“后来老道的身子就被淘空了。毕竟不年轻了啊。这也就是他吧，常年修行，保养的不错，要是换个别人，早就马上风死了。”
“总之，那时候老道觉得自己不行了，就把女人都送走了。然后躺在床上，对他的弟子说：这个仙，就不要修了。人生苦短，还是及时行乐吧。那些修行的方法，能毁掉就毁掉，不要再害人了。留下一些基础的，可以强身健体，能多睡几个女人就可以了。”
我听得瞪大了眼睛。赵先生说：“这可不是我杜撰的啊，老道就是这么说的。”
我说：“老道怎么窥了一次天，就跟变了个人似得呢？”
赵先生说：“那些徒弟们也疑惑啊。以前害怕师父，不敢问出来。现在师父眼睛瞎了，又快要死了。所以就大着胆子问了。”
“那老道指着头顶说：天上，没有极乐。然后就死了。”
我瞪着眼睛问：“天上没有极乐？他到底看见什么东西了？”
赵先生说：“估计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吧，让他连修行的动力都没有了。不过也有人说，这老道修行不够，没有窥到真正的天，也许看到了什么地狱鬼窟之类的邪恶地方，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赵先生摊了摊手：“总之，老道死了，从那以后，修行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一方面是因为老道的话，另一方面是，千百年来，修成正果的一个也没有。与其浪费时间，还真不如及时行乐。”
我点了点头，说道：“这盲神，是不是和老道有关系？”
赵先生点了点头：“有一部分人，放弃修行了，但是也有一部分人没有放弃。他们坚信老道在天上是看见什么东西了，不然的话，不会做出来那么复杂神秘的手印。所以，他们想要借用一下老道的眼睛。”
我惊奇的问：“眼睛怎么借？”
赵先生说：“这些人趁着道观在办丧事，偷偷溜进去，趁夜打开棺材，把老道的眼睛拿出来了，然后选了个僻静的地方，用一种很邪门的办法，沟通了自己和眼睛。”
赵先生挠了挠头：“具体什么办法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把眼睛放到自己手心里，然后借用这双眼睛，去看天上的东西。”
我好奇的问：“他们成功了吗？”
赵先生说：“应该成功了吧。”
我又问：“那他们看到什么了？”
赵先生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他看到什么了。偷眼睛的一共是七个人。结果这七个人忽然暴病而亡，死之前没留下关于天上的任何东西。”
我又问：“那双眼睛还在吗？”
赵先生说：“本来还在，但是后来老道的弟子梦到自己师父托梦。说因为这双眼睛得罪了天上人。不能投胎转世，日日受到折磨。所以让他们把眼睛毁掉。”
“可是这眼睛金刚不坏，实在是难毁的很。老道又教他们，让他们找了一口大锅，烧了一锅开水，把眼睛放进去。然后去人世间找了四十九个盲人。”
“让这四十九个盲人喝水。一直把这口大锅喝干，最后发现，锅里的眼睛不见了。”
我好奇的问：“被盲人吃掉了？”
赵先生说：“大概化在汤里，被盲人喝下去了吧？总之那四十九个盲人一觉醒来，都恢复了光明。”
我说道：“这么说来，老道算是功德无量啊。”
赵先生嘿嘿笑了一声：“那可未必。这四十九个盲人恢复了光明，同时老道也洗清了罪孽，可以投胎转世了。但是随后世上就有传言，说这四十九个人的眼睛，都是从老道那里借的。这眼睛分成了四十九份，效果大大减弱，虽然不能窥天，但是可以窥人间。这四十九个盲人就有了外号，叫盲神。意思是说，他们是盲人，但是有神的眼睛。”
“结果在很短的时间内，这四十九个盲人就让人给杀了。他们的眼睛被挖出来，最后全落到了权贵手中。”
“权贵把眼睛放在墓室中，学了那七个偷眼贼的邪术，沟通了眼睛，用它来窥探人间。这样一来，权贵虽然死了，但是魂魄也可以看到人间的一切。当然了，这些都是传说，能不能真的看到，谁也说不清楚。”
我指着头顶上的图画说：“这上面，该不会是有一只眼睛吧？”
赵先生说：“画中的内容，确实是盲神。有没有眼睛我不敢确定，但是我知道古老头一定能看到我们。他盗了那么多墓，没准真的得到了一只眼睛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赵先生开始嘀咕：“古老头就算要躲起来偷看，也没必要用盲神吧？这么大费周章的，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有点纳闷的问赵先生：“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知道这些典故？”
赵先生翻了翻白眼说：“我是失忆了，可我没变成白痴。以前认识的东西我看见了，会想起来一星半点的。”
我哦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了。其实这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那个老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天上到底有什么？
忽然，我听到一声闷响，我扭头一看，原本正在吃面的老妪消失不见了，至于那少年，早就不见人影了。
我又张望了一下，发现面馆里的食客正在接二连三的消失。最后只剩下阿昌的奶奶和那个女服务员，不过就算是这两个人，身体也变得越来越透明。
阿昌好像浑然不觉，还在笑着问：“奶奶，这面好吃吗？”
阿昌的奶奶把面夹起来，塞进嘴里。面条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
我看见那老太太只剩下上半身悬浮在空中了，下半身已经不见了。不过她还在慈祥的点头，微笑着说：“好吃，好吃。”
阿昌抹了抹眼睛：“总算让你吃上面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每次想起来我都难过的很……”
他话还没说完，老太太消失了。
阿昌惊慌失措的叫了一声：“奶奶。”
旁边的服务员摸了摸阿昌的脑袋，叹了口气说：“人就是这样啊，有聚就会有散。”
阿昌扭过头来，想把满是泪痕的脸靠在服务员身上。但是服务员也消失了。
阿昌茫然的站起来，问我们说：“怎么回事？”
我们没说话。阿昌向周围看了看，忽然脸色一变，他又向头顶看了看，直勾勾的盯着盲神看了很久，忽然勃然大怒，仰天大吼：“是谁在偷看我？”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回答阿昌的话。
我小声问赵先生：“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候吗？怎么古爷爷还不出现？”
赵先生脸色很难看：“这个老狐狸，怪不得用盲神，估计他是不想出来了，他想躲得远远地看戏，让我们动手。这里就算是打个天翻地覆也伤害不了他。反正眼睛不是古老头自己身上长的，毁掉了他也不会受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