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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檀弓上

【题解】

本篇是孔门弟子所作,开篇记录了一个名叫檀弓的人的故事。檀弓,鲁国人,精通礼,本篇以檀弓作为篇名以表彰之。篇中较多记录了丧事的礼节,对天子诸侯的有关礼制也做了一些考证,但篇中也有些不切实的传闻和记述。本篇的中心内容虽然是讨论丧葬之礼,但多是就事论事,显得结构零散。其中个别章节义理文采俱佳,为后人传诵不绝,“苛政猛于虎”等章即其例。和《曲礼》一样,由于本篇简策繁重,自郑玄作注时就分为上下两篇。

【原文】

公仪仲子之丧,檀弓免[1]焉。仲子舍其孙而立其子,檀弓曰:“何居[2]?我未之前闻也。”趋而就子服伯子于门右,曰:“仲子舍其孙而立其子,何也?”伯子曰:“仲子亦犹行古之道也。昔者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其孙腯而立衍也;夫仲子亦犹行古之道也。”子游问诸孔子,孔子曰:“否!立孙。”

【注释】

[1]免:郑玄认为是免去吊丧之礼,孙希旦认为“免”是一种头缠布匹的扮相;此处从孙说。[2]居:齐鲁方言中的语气助词,无实义。

【译文】

公仪仲子的嫡子死了,他不立嫡孙为继承人,却立他的庶子为继承人。为了表示对这种做法的讽刺,檀弓故意头缠布匹去吊丧,并且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做法。”他快步走到门右边去问子服伯子,说:“仲子舍其嫡孙而立其庶子,道理何在?”伯子为仲子打掩护说:“仲子也不过是沿袭古人的成例而已。过去,周文王舍弃嫡子伯邑考而立武王,宋微子不立嫡孙腯而立其弟衍,所以说仲子也不过是沿袭古人的成例而已。”后来,孔子的弟子子游就此事请教孔子,孔子回答说:“公仪仲子的做法是不对的,应当立嫡孙为继承人。”

【原文】

事亲有隐而无犯[1],左右就养无方[2],服勤至死,致丧[3]三年。事君有犯而无隐,左右就养有方,服勤至死,方[4]丧三年。事师无犯无隐,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心丧三年。

季武子成寝,杜氏之葬在西阶之下,请合葬焉,许之。入宫[5]而不敢哭。武子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吾许其大而不许其细,何居?”命之哭。

【注释】

[1]隐:不指明过失;犯:犯颜直谏。[2]就养:就近奉养;方:法则,方法;无方:无固定法则。[3]致:极。致丧:极其哀伤。[4]方:比照,比较。[5]宫:宅。指陵寝墓地。

【译文】

侍奉双亲,对其过失不可称扬,不可直言冒犯,或左或右地精心侍候,任劳任怨,直至双亲过世,极其哀痛地守丧三年。侍奉国君,对其过失要直言不讳地加以指出,如果再有人问起国事,也不妨直言其得失。精心侍候,恪尽职守,任劳任怨,直到国君过世,比照丧父的礼节守丧三年。侍奉老师,对其过失不可直言冒犯,但也不可总是缄默,像对待双亲那样地精心侍候,直至老师去世,虽不披麻戴孝,但三年之中心中的悲哀犹如丧亲一般。

季武子建成一座住宅,其宅地原是杜氏墓地,杜家有人就葬在西阶之下。杜家新死了人,请求季武子允许合葬,季武子同意了。杜氏后人进入季武子的宅院不敢哭泣。季武子说:“合葬不是古制。自周公以来才有合葬,后来再没改变。我既然允许杜家人合葬,而不允许杜家人哭泣,是何道理?”于是让他们尽情哭泣。

【原文】

子上之母死而不丧。门人问诸子思曰:“昔者子之先君子丧出母乎?”曰:“然。”“子之不使白也丧之。何也?”子思曰:“昔者吾先君子无所失道[1];道隆[2]则从而隆,道污[3]则从而污。伋则安能?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也妻者,是不为伋白也母。”故孔氏之不丧出母,自子思始也。

【注释】

[1]道:礼节,礼制。[2]隆:提高。[3]污:地位低下。

【译文】

子上的庶母死了,但子上没有为她穿孝服。子思的门人感到迷惑不解,就请教子思说:“从前您的父亲为庶母带不带孝?”子思回答说:“带孝。”门人又问:“那么您不让您的儿子子上为庶母挂孝,是何道理?”子思回答说:“从前我父亲的做法并不失礼。依礼,该提高规格时就提高,该降低规格时就降低。我孔伋怎么敢和先父相比呢?我的原则是:只要是我孔伋的妻子,自然也就是阿白的母亲;只要不是我孔伋的妻子,自然也就不是阿白的母亲。”所以,孔家的人不为庶母挂孝,是从子思开始的。

【原文】

孔子曰:“拜而后稽颡[1],颓[2]乎其顺也;稽颡而后拜,颀[3]乎其至也。三年之丧,吾从其至者。”孔子既得合葬于防,曰:“吾闻之:古也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人[4]也,不可以弗识[5]也。”于是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门人后,雨甚;至,孔子问焉曰:“尔来何迟也?”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孔子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

【注释】

[1]稽颡:叩头。屈膝下跪,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2]颓:恭顺,安详。[3]颀:哀痛之至。[4]东西南北人:意即四处流浪、居无定所之人。[5]识:通“志”,做标记。

【译文】

孔子说:“三年之丧,孝子有两种拜法。一种是先拜而后叩头,这种拜法突出了对宾的恭敬,于礼为顺。一种是先叩头而后拜,这种拜法突出了孝子的哀思,于情为至。三年之丧,应强调的是哀戚之心,所以我赞成后一种拜法。”孔子终于把父母合葬于防之后,说:“我听说,古时的墓地上是不积土为坟的。现在我是个四处奔波的人,不可不做个标志。”于是就在墓上积土,高四尺。孔子先从墓地回家,弟子们还在墓地照料,一阵大雨之后,弟子们才来到家。孔子问他们,说:“你们怎么回来这么迟?”弟子们答道:“防地的墓因雨而坍塌了,我们在那里修墓。”孔子没有作声。弟子们以为孔子没有听见,连说了三遍。这时,孔子才伤心地流下眼泪,说:“我听说过,古人是不在墓上积土的。”

【原文】

孔子哭子路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进使者而问故[1]。使者曰:“醢[2]之矣。”遂命覆醢。曾子曰:“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子思曰:“丧三日而殡,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丧三年以为极,亡则弗之忘矣。故君子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故忌日不乐。”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殡于五父之衢。人之见之者,皆以为葬也。其慎也,盖殡也。问于郰曼父之母,然后得合葬于防。邻有丧,舂不相[3];里有殡,不巷歌。丧冠不緌。

【注释】

[1]故:死亡,此处是指子路死时的样子。[2]醢:原指肉酱,此为名词动作,剁成肉酱。[3]相:配合舂米的节奏而歌唱。

【译文】

孔子在正室前的庭里哭子路。有人来慰问,孔子就以丧主的身份回拜。哭过以后,孔子召见从卫国来报信的使者,问子路死的情况。使者说:“已经砍成肉酱了。”孔子听了,就叫人把正要吃的肉酱倒掉,不忍吃它。曾子说:“朋友的墓上有了隔年的草,就不该再哭了。”子思说:“人死了三天而行殡礼,这时,凡是随尸体入殓的物品,一定要考虑周密,一丝不苟,合乎礼制,不妄增减,以免日后有所遗憾。三个月以后下葬,这时,凡是随棺入圹的物品,一定要考虑周密,一丝不苟,合乎礼制,不妄增减,以免日后有所遗憾。虽然服丧以三年为极限,但除丧以后也不应忘掉双亲。所以君子一辈子都在怀念双亲,但任何时候都不能因思亲过度而有损身体,因此,只在忌日才不做叫人快乐的事。”孔子很小就死了父亲,所以不知道其父之墓是浅殡在五父之衢的。长大后,母亲又去世了。孔子欲将母亲与父亲合葬,但弄不清楚父墓是殡是葬。问了一些见到的人,都以为是葬。孔子不知如何办才好。最后问到郰曼父的母亲,才知道是殡。这样他才能够将母亲和父亲合葬于防。邻居有丧事,即使在舂米时也不可喊号子。邻里有停殡待葬的,就不要在街巷中唱歌。戴丧冠不应使冠缨打好结后还有下垂部分。

【原文】

有虞氏瓦棺[1],夏后氏塈周[2],殷人棺椁,周人墙置翣。周人以殷人之棺椁葬长殇,以夏后氏之塈周葬中殇、下殇,以有虞氏之瓦棺葬无服之殇。夏后氏尚黑;大事敛用昏,戎事乘骊,牲用玄。殷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尚赤;大事敛用日出,戎事乘騵,牲用骍。

穆公之母卒,使人问于曾子曰:“如之何?”对曰:“申也闻诸申之父曰:‘哭泣之哀,齐、斩之情,饘粥之食,自天子达。布幕,卫也;縿幕,鲁也。’”

【注释】

[1]有虞氏:帝舜的姓。瓦棺:以瓦为棺。[2]塈:涂饰。周:周边。

【译文】

虞舜时开始用瓦棺,但尚无椁。夏代则在瓦棺之外,又加塈周为椁。殷人开始用木材做内棺和外椁。周人则除木制棺椁以外,又加上两样遮挡灵柩的装饰物:墙和翣。真是越到后代越讲究啊。周人用殷代的棺椁来葬十六岁至十九岁的夭殇者,用夏代的塈周制度葬十二岁至十五岁的夭殇者,用舜时的瓦棺葬八岁以下的夭殇者。夏代崇尚黑色,办丧事入殓都在黄昏,战车驾以黑马,祭祀用黑色的牺牲。殷人崇尚白色,办丧事入殓都在正午,战车驾以白马,祭祀用白色的牺牲。周人崇尚赤色,办丧事入殓都在日出,战车驾以赤马,祭祀用赤色的牺牲。

鲁穆公的母亲去世了,派人去向曾子讨教说:“丧事该如何办?”曾子回答说:“我听我的父亲讲过,通过哭泣来抒发悲哀之情,通过披麻戴孝来纪念父母对自己的无限恩情,通过喝粥度日来表示孝子的食不甘味,所有这些,上自天子,下至庶人,不分贵贱,都是一样的。用布做殡时所用的棺罩,这是卫国的习俗;用帛做殡时所用的棺罩,这是鲁国的习俗。此属小节,不必尽同。”

【原文】

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子盖[1]言子之志于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曰:“然则盖行[2]乎?”世子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使人辞于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3]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4]而死。”再拜稽首,乃卒。是以为“恭世子”也。

【注释】

[1]盖:同“盍”,何不。[2]行:逃亡。[3]图:出谋划策。[4]赐:恩惠。

【译文】

晋献公将要杀害他的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对申生说:“您怎么不把受诬陷的情况向父亲讲明白呢?”太子说:“不可。父亲他老人家不可一天没有骊姬,我如果把事情讲明,骊姬必然有罪,这样一来,岂不是伤了他老人家的心吗?”重耳说:“那么为什么不逃往他国呢?”太子说:“不可。他老人家给我加上的罪名是谋害君父。试想,普天之下哪里有接纳谋害君父之人的国家呢,我能逃到哪里去呢?”申生派人向狐突诀别说:“我申生有罪,没有听从您的劝告,以至于陷于死地。我个人并不觉得自己死得可惜。尽管如此,想到国君年纪已老,继承人年龄又小,国家正处于多事之秋,您又不出山为我们的国君出谋划策,这使我放心不下。如果您肯出山为我们的国君出谋划策,申生将怀着对您的感激而死。”申生行过再拜稽首之礼,就自杀了。由于申生一味敬顺事上,所以谥为“恭世子”。

【原文】

鲁人有朝祥而莫[1]歌者,子路笑之。夫子曰:“由,尔责于人,终无已夫?三年之丧,亦已久矣夫。”子路出,夫子曰:“又多乎哉!踰[2]月则其善也。”

鲁庄公及宋人战于乘丘。县贲父御,卜国为右。马惊,败绩,公队[3]。佐车授绥。公曰:“末之卜也。”县贲父曰:“他日不败绩,而今败绩,是无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马,有流矢在白肉[4]。公曰:“非其罪也。”遂诔[5]之。士之有诔,自此始也。

【注释】

[1]莫:同“暮”,晚上。[2]踰:同“逾”,超过。[3]队:同“坠”,坠落。[4]白肉:大腿内侧的肉。[5]诔:追述死者功德的悼念文章。这里做动词,写文章追念。

【译文】

鲁国有个人,早上行过大祥除服之祭,晚上就唱起歌来了。子路听见了,就讥笑此人为乐过速。孔子则说:“由!你责备别人就没完没了吗?三年之丧,时间也够长了,很多人连这一点还做不到呢。”子路出去以后,孔子又说:“按说嘛,离可以唱歌的日子也没有多久了,如果他过一个月再唱歌,那就无可挑剔了。”

鲁庄公领兵与宋国军队战于乘丘。鲁庄公所乘的战车上,县贲父负责驾车,卜国负责保卫。驾车的马忽然受惊乱跑,庄公从车上摔了下来。幸亏副车上的人递给庄公登车的引绳,把他拉上了副车。庄公说:“马惊失列,是驾车者的责任。我没有事先占卜一下驾车者的人选,所以事情才会这样。”县贲父说:“平常驾车,马不乱跑;今天驾车倒乱跑起来,这说明我还缺乏勇气。”于是赴敌而死。后来,马夫洗马,才发现有一支箭射到了马大腿内侧的肉里。庄公说:“原来如此,是我错怪县贲父了。”于是就写了一篇表彰死者功德的诔文。士这一阶层也能有诔,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

【原文】

曾子寝疾,病[1]。乐正子春坐于床下,曾元、曾申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童子曰:“华而睆[2],大夫之箦与?”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3]曰:“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4]矣,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5]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

【注释】

[1]病:病情严重。[2]华而睆:华,华丽,有彩饰的;睆,明亮的样子。[3]瞿然:惊怕的样子。[4]革:通“亟”,急,此处指危急。[5]细人:小人。

【译文】

曾子卧病在床,病得很厉害。他的弟子乐正子春坐在床下,他的儿子曾元、曾申坐在脚旁。一个小孩子坐在角落里,手执火炬。小孩子看到曾子身下的竹席,便说:“多么漂亮光滑呀!是大夫用的竹席吧?”子春说:“别作声!”曾子听到了,猛然惊醒过来,虚弱地出了口气。小孩子又说:“多么漂亮光滑呀!是大夫用的竹席吧?”曾子说:“是的。这是季孙送的,我因为病重,未能把它换掉。元呀,起来把席子换掉!”曾元说:“您老人家的病已经很重了,不可以移动。希望能等到天亮,再为您换掉它。”曾子说:“你爱我的心意还不如那个小孩子。君子爱人,要考虑如何成全他的美德;小人爱人,则是考虑如何让他苟且偷安。此刻我还求什么呢?我能够合乎礼仪地死去,我的愿望就满足了。”于是,他们抬起曾子换席,换过后再把曾子放回席上,还没有放好,曾子就断气了。

【原文】

始死,充充如有穷;既殡,瞿瞿[1]如有求而弗得;既葬,皇皇[2]如有望而弗至。练而慨然,祥而廓然[3]。邾娄复之以矢,盖自战于升陉始也。鲁妇人之髽而吊也,自败于台鲐始也。南宫绦之妻之姑之丧[4],夫子诲之髽曰:“尔毋从[5]从尔!尔毋扈扈[6]尔!盖榛以为笄,长尺,而緫八寸。”孟献子禫,县而不乐,比御而不入。夫子曰:“献子加于人一等矣!”孔子既祥,五日弹琴而不成声,十日而成笙歌。有子盖既祥而丝屦、组缨。死而不吊者三:畏、厌、溺。

【注释】

[1]瞿瞿:目光四处搜寻的样子。[2]皇皇:如“惶惶”,心神不安的样子。[3]廓然:空虚,空寂。[4]三个“之”,第二个为动词,去;其余两个为助词,的。姑,丈夫的母亲。[5]从:高大的样子。[6]扈:广大的样子。

【译文】

双亲刚死的时候,孝子满腔悲痛,好像日子没法子再过下去了。殡殓以后,孝子的眼神不定,好像在寻找什么而又找不到的样子。埋葬以后,孝子彷徨无依,好像在盼望亲人归来而又盼不到的样子,周年以后,就感慨时间过得太快,除服以后,还觉得内心相当空虚。邾娄人用箭来招魂,是从升陉之战以后开始的。鲁国妇人露着髻去吊丧的习惯,是从台鲐之战失败后开始的。南宫绦的妻子死了婆婆,孔子教她做丧髻的方法说:“你不要把丧髻做得太高,也不要做得太大。用榛木做簪子,其长一尺;束发的布条,其垂下的部分是八寸长。”。孟献子行过禫祭以后,家中的乐器仍然悬而不奏,有妇人侍寝也不入寝室之门。孔子说:“一般人都做不到这一点,献子能够做到,真是过人一等啊!”孔子在大祥后五天开始弹琴,但弹不成声调;在大祥后逾月的又一旬里吹笙,其声调就和谐了。有子大概是祥祭一结束,就穿上有丝饰的鞋子、戴上用丝带作缨的帽子,这未免早了点。人死但不能去吊丧的有三种情况:畏惧谗言而自杀的,被高处坠物压死的,游于江河被淹死的。

【原文】

子路有[1]姊之丧,可以除之矣,而弗除也,孔子曰:“何弗除也?”子路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曰:“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弗忍也。”子路闻之,遂除之。

大公封于营丘,比及五世,皆反葬于周。君子曰:“乐,乐其所自生[2],礼不忘其本。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3]。仁也。”伯鱼之母死,期而犹哭。夫子闻之曰:“谁与哭者?”门人曰:“鲤也。”夫子曰:“嘻!其甚也。”伯鱼闻之,遂除[4]之。舜葬于苍梧之野,盖三妃未之从也。季武子曰:“周公盖[5]祔。”曾子之丧,浴于爨室[6]。

【注释】

[1]有:助词。[2]乐,乐其所自生:前“乐”,读yuè,乐制;后“乐”,读lè,以……为乐。[3]正丘首:正,摆正,朝向;丘,狐狸的巢穴;首,头。[4]除:停止(哭泣)。[5]祔:合葬。[6]爨室:指做饭的屋子,即厨房。爨读cuàn,炉灶。

【译文】

子路为出嫁的姐姐服丧,到了可以除服的日子他还不除。孔子就问他:“为什么还不除服呢?”子路说:“我的兄弟很少,所以不忍心到了九个月就除服啊!”孔子说:“先王制定的礼,对于正人君子来说,就是教他要适当控制感情的。”子路听了,就立即除掉了丧服。

太公封于齐,都营丘。因太公留朝为太师,死后遂葬于周。此后,其五代子孙虽死于齐,也都随太公葬于周。君子说:“音乐,还是故国的声音最好听。礼的精神,也是不忘其本。”古人有句俗话说:“狐狸死了,也要头对着狐穴所在的方向,这也是不忘其本啊!”伯鱼的庶母死了,过了周年,他还在哭。孔子听见了,就问道:“是谁在哭呀?”他的弟子说:“是鲤在哭。”孔子发出不满的声音,说:“太过分了!”伯鱼听到后,就不再哭了。舜死后被葬于苍梧之野,大概他的三位妃子都没有与他合葬。季武子说:“大概从周公开始才有夫妇合葬之事。”为曾子料理丧事时,其家属在厨房中为死者烧浴汤,这是失礼的。

【原文】

大功废业。或[1]曰:“大功,诵可也。”子张病,召申祥而语之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几乎[2]?”曾子曰:“始死之奠[3],其余阁[4]也与?”曾子曰:“小功不为位也者,是委巷[5]之礼也。子思之哭嫂也为位,妇人倡踊[6];申祥之哭言思也亦然。”

【注释】

[1]或:有的人。[2]庶几乎:或许,大概可以。[3]奠:将祭品置于神前祭神。[4]余阁:即“阁余”,阁中所余之意。阁,食物架,放置食物的阁子。余,剩余的食物。[5]委巷:委曲转折之巷,讥讽那些小巷深处不识礼仪之人。[6]倡踊:倡,发起,带头。踊,上,登上。此处应指上前到位列之中。

【译文】

服大功之丧要停止一切学业,以免干扰哀思。但是也有人说:服大功之丧,口诵诗歌还是可以的,只是不可奏乐。子张病危时,召申祥来,并告诉他说:“君子之死叫作终,小人之死叫作死。我这一辈子大概差不多可以称作‘终’了吧。”曾子说:“人刚死时所设的祭奠,用的是架子上剩余的现成食物吧?”曾子说:“小功之服,不按照亲疏的序列而哭,那是居于陋巷的庶人之礼。子思哭其嫂,就讲究亲疏的序列,由他的妻子先跳跃跺脚地哭,然后他才跟着哭。申祥之哭言思,也有这种讲究。”

【原文】

古者,冠缩缝[1],今也,衡缝[2];故丧冠之反吉,非古也。曾子谓子思曰:“伋!吾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子思曰:“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3]而及之。故君子之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于口者三日,杖[4]而后能起。”曾子曰:“小功不税[5],则是远兄弟终无服也,而可乎?”

【注释】

[1]冠:丧冠。缩:纵,直。缝:缝制。[2]衡缝:横,横向。[3]跂:登,这里应是踮脚之意。[4]杖:名词动用,拄杖(而起)。[5]税:丧礼规定的追服,即不能在丧之始穿丧服,从闻讯之日起着丧服。

【译文】

古时候无论吉冠凶冠都是直缝的,现在的吉冠是横缝的,凶冠仍然直缝,看起来正和吉冠相反,这并不意味着古代也是这样的。曾子对子思自夸说:“伋!我父亲刚死的时候,我一点不吃一点不喝达到了七天。”子思说:伋“先王制礼,是折衷人情而制定标准,行礼过分者应该自己委曲点以期符合标准,而行礼欠缺者应该自己加把劲以期达到标准。所以,君子在父亲刚死的时候,不吃不喝三天也就可以了,尽管只是三天,可孝子也要扶着丧杖才能立起身来。”曾子说:“依礼,小功之服,在丧期已过才听到丧信,就不用追服。如此说来,对于在远处去世的从祖兄弟根本就谈不上有丧服了,这样做合适吗?”

【原文】

伯高之丧,孔氏之使者未至,冉子摄[1]束帛、乖马而将之。孔子曰:“异哉!徒使我不诚于伯高。”伯高死于卫,赴[2]于孔子,孔子曰:“吾恶乎哭诸[3]?兄弟,吾哭诸庙;父之友,吾哭诸庙门之外;师,吾哭诸寝;朋友,吾哭诸寝门之外;所知,吾哭诸野。于野,则已疏;于寝,则已重。夫由赐也见我,吾哭诸赐氏。”遂命子贡为之主,曰:“为尔哭也来者,拜之;知伯高而来者,勿拜也。”

【注释】

[1]摄:带。[2]赴:赶来(相告)。[3]吾恶乎哭诸:恶乎,相当于“呜呼”,表示感叹的语气词。诸,哪里。

【译文】

伯高死了,孔子派去致吊送礼的使者还没到,孔子的弟子冉有就代为准备了一份含有一束帛四匹马的礼物,并称是奉了孔子之命。孔子听说后,说:“真奇怪!这平白让我失去了对伯高的诚信。”伯高死于卫国,其家属派人来向孔子报丧。孔子说:“我在什么地方哭伯高呢?如果是兄弟,我在祖庙里哭他;父亲的朋友,我在庙门外哭他;老师,我在正寝里哭他;朋友,我在正寝门外哭他;只是互通姓名的泛泛之交,我在野外哭他。对于伯高来说,在野外哭他,显得交情太浅;在正寝哭他,又显得礼数太重。他是通过子贡和我见面认识的,我还是到子贡家哭他吧。”于是,命子贡代为丧主。因为这和丧之正主不同,所以他特地交代子贡:“是为了你本人的关系来哭的,你就拜谢;为了和伯高有交情而来哭的,就用不着你来拜谢。”

【原文】

曾子曰:“丧有疾,食肉饮酒,必有草木之滋焉。”以为姜桂之谓也。子夏丧其子而丧其明。曾子吊之曰:“吾闻之也:朋友丧明则哭之。”曾子哭,子夏亦哭,曰:“天乎!予之无罪也。”曾子怒曰:“商,女何无罪也?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女于夫子,尔罪一也;丧尔亲,使民未有闻焉,尔罪二也;丧尔子,丧尔明,尔罪三也。而曰女何无罪与!”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

【译文】

曾子说:“居丧期间生病,可以吃肉喝酒,还必须加上草木的滋味。”所谓“草木”,指的是生姜和肉桂。子夏因为死了儿子而哭瞎了眼睛。曾子去慰问他,说:“我听说过,朋友丧失了视力,应该为他难过得哭一场。”说完就哭了。子夏也跟着哭,说:“天啊!我是无罪的,怎么落此下场!”曾子一听动了气,说:“商!你怎么无罪呢?我和你都在洙、泗之间跟着我们的老师学习本领,年纪大了,你就回到了西河地区,也没听说你如何称扬老师,倒是使西河的居民把你比作我们的老师,这是你的第一条罪过。你的双亲死了,居丧期间,你也没有让当地居民看到你有什么好的表现,这是你的第二条罪过。死了儿子,你就哭瞎了眼睛,说明你把儿子看得太重要,这是你的第三条罪过。你怎么会没有罪过呢?”子夏听得很服气,就抛开手杖下拜说:“我错了!我错了!我离开朋友而独居,时间也太久了!”

【原文】

夫昼居于内,问其疾可也;夜居于外,吊之可也。是故君子非有大故,不宿于外;非致齐也、非疾也,不昼夜居于内。高子皋之执亲之丧也,泣血[1]三年,未尝见齿[2],君子以为难。衰[3],与其不当物[4]也,宁无[5]衰。齐衰不以边坐,大功不以服勤。

【注释】

[1]泣血:无声而哭,即饮泣,并非哭出血来。[2]见齿:微笑。[3]衰:同“縗”,丧服的样式。[4]当物:合乎礼制。[5]宁无:“宁无”与前句“与其”连用,构成“与其……不如……”的句式。

【译文】

大白天还待在正寝之中,亲朋好友就可以前往探病;夜里睡在中门以外,亲朋好友就可以前往吊丧。因此,君子不是由于居丧,是不会在中门外睡觉的;不是祭前的斋戒,不是生病,不会无论白天黑夜都待在正寝之中。高子皋在为父亲守丧时,无声而泣了三年,从来没有笑过。君子认为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丧服的制作皆有法度,如果所穿的丧服不合法度,那就乱了规矩,还不如不穿丧服呢。身穿齐衰,就不可偏倚而坐;身着大功,就不可去干用力的活儿。

【原文】

孔子之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说骖而赙之[1]。子贡曰:“于门人之丧,未有所说骖,说骖于旧馆,无乃已重乎?”夫子曰:“予乡者入而哭之,遇于一哀而出涕。予恶夫涕之无从也。小子行之。”

孔子在卫,有送葬者,而夫子观之,曰:“善哉为丧乎!足以为法矣,小子识之。”子贡曰:“夫子何善尔也?”曰:“其往也如慕[2],其反也如疑。”子贡曰:“岂若速反而虞乎?”子曰:“小子识之,我未之能行也。”

颜渊之丧,馈祥肉,孔子出受之;入,弹琴而后食之。孔子与门人立,拱而尚右,二三子亦皆尚右。孔子曰:“二三子之嗜学也,我则有姊之丧故也。”二三子[3]皆尚左。

【注释】

[1]说:通“脱”,脱开,解下。赙:作动词时指以财物助人办丧事,作名词时指送给丧家的布帛财物。[2]慕:思慕,追思。[3]二三子:此处是孔子对其门下弟子的称呼,相当于“诸位”“诸君”。

【译文】

孔子到卫国去,正碰上过去下榻的馆舍的主人去世,就进去吊丧,哭得也很伤心。哭罢出来,孔子让子贡解下骖马送给丧家。子贡说:“对于你的学生的死,你都从来没有解下骖马相赠,而现在要解下骖马赠给过去下榻的馆舍的主人之家,未免礼数太重了吧?”孔子说:“我刚才进去哭他,恰巧悲从中来而流泪。我讨厌那种光空流眼泪而没有实际行动的做法。你还是照我说的去办吧!”

孔子在卫国的时候,有人送葬,而孔子在一旁观看,说:“这丧事办得真好啊!完全可以作为人们的榜样。你们要好生记住。”子贡说:“老师为什么称赞那丧事办得好呢?”孔子回答说:“那孝子在送葬的路上,就像婴儿之思慕其亲而哭泣不止;下葬后回来,又像是担心亲人的神灵不能跟着一道回来而迟疑不前。”子贡说:“恐怕还不如快点回家准备安神的虞祭吧?”孔子说:“你们要好生记住这个榜样,连我也做不到他那样呢!”

颜渊死后,到了大祥之祭,其家送来祭神的肉。孔子到门外接受,进到屋里,先弹了一会儿琴,然后才吃。孔子与其弟子们一道站立时,他抱拳的姿势是右手在外,弟子们也都右手在外。孔子说:“你们这些弟子太喜欢学我了。我右手在外,是因为有姐姐之丧的缘故啊!”弟子们明白了过来,就都改为左手在外。

【原文】

孔子蚤作[1],负手曳杖[2],消摇[3]于门,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夫子曰:“赐!尔来何迟也?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也;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也;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将死也。”盖寝疾七日而没。

【注释】

[1]蚤作:早起,比平日起得早。[2]负手曳杖:负手,倒背着手。曳杖,拖着手杖。[3]消摇:即“逍遥”,本意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意思,这里是散漫游荡、百无聊赖的意思。

【译文】

孔子一早起来,背着两手,拖着手杖,悠闲自得地在门外踱步,口中唱着:“泰山要崩塌了吧?大梁将折断了吧?哲人将凋零了吧?”唱罢走进屋里,对着门坐下。子贡听到歌声,说:“泰山如果崩塌,叫我们仰望什么呢?大梁如果折断,哲人如果凋零,叫我们依靠谁呢?听歌中之意,夫子大概要生病了吧?”于是就快步走进屋里。孔子说:“赐,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呀?夏后氏停柩于东阶之上,那是还把死者当作主人看待的。殷人停柩于两楹之间,那是介乎宾主之间的位置。周人停柩于西阶之上,那是把死者当作宾客看待的。我是殷人的后代。昨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安坐在两楹之间,没有明王兴起,天下有谁会把我当作立于两楹之间的国君那样尊重呢?这样看来,我大概是快死了吧。”果不其然,说过这番话以后,孔子大概病了七八天就去世了。

【原文】

孔子之丧,门人疑所服。子贡曰:“昔者夫子之丧颜渊,若丧子而无服;丧子路亦然。请丧夫子,若丧父而无服。”孔子之丧,公西赤为志焉。饰棺墙,置翣设披,周也;设崇,殷也;绸练设旐,夏也。子张之丧,公明仪为志焉。褚幕丹[1]质,蚁结于四隅,殷士也。

【注释】

[1]丹:同“单”,单层。

【译文】

孔子去世的时候,他的弟子们都不清楚该为老师穿哪一等丧服。子贡说:“以前夫子哀悼颜渊,其悲痛如同丧子一样,但不穿任何丧服。哀悼子路时也是这样。让我们悼念夫子,就像悼念父亲一样,但也不穿任何丧服。”孔子的丧事,是公西赤为之设计的。为了装饰棺木,棺外设有帷幄,帷幄外有羽饰,灵柩上系有披带,这些都是周代的制度;乘车上设置崇牙状的旌旗,这是殷代的制度;用素锦缠绕旗杆,杆上挑着宽为二尺二寸长为八尺的黑布幡,这是夏代的制度。子张的丧事,是公明仪为之设计的。用红布做成紧贴棺身的棺罩,在棺罩的四角画着像蚂蚁交错爬行的纹路,这是殷代的士礼。

【原文】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1]如之何?”夫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不反兵[2]而斗。”曰:“请问居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仕弗与共国;衔君命而使,虽遇之不斗。”曰:“请问居从父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为魁,主人能,则执兵而陪其后。”

【注释】

[1]居父母之仇:居,处在,处于。仇,仇敌,此处指杀父母之仇。[2]反兵:返回去搬援兵。

【译文】

子夏向孔子请教说:“对于杀害父母的仇人应该怎么办?”孔子说:“睡在草垫子上,枕着盾牌,不担任公职,时刻以报仇雪恨为念,决心不和仇人并存于世。不论到什么地方,武器都不离身。若是在市上或公门碰到了,拔出武器就和他拚命。”子夏又问:“请问对杀害亲兄弟的仇人应该怎么办?”孔子说:“不和仇人在同一国家担任公职。如果是奉君命出使而和仇人相遇,应当以君命为重,暂不与之决斗。”子夏又问:“请问对杀害堂兄弟的仇人该怎么办?”孔子说:“报仇的时候,自己不可带头,要让死者的子弟带头,自己手执武器随后协助。”

【原文】

孔子之丧,二三子皆绖而出。群居则绖,出则否。易墓[1],非古也。子路曰:“吾闻诸夫子:‘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

【注释】

[1]易墓:修治墓地的草木。

【译文】

孔子去世以后,他的弟子们都在头上缠一条孝布,在腰间束一根麻带。但只有在弟子们聚在一起时才这样戴孝,单独出门办事就不戴了。整治墓地的草木,不使其荒秽,并非古来如此。子路说:“我听夫子说过,举行丧礼,与其哀痛不足而冥器衣衾之类有余,还不如冥器衣衾之类不足而哀痛有余;举行祭礼,与其恭敬不足而祭品有余,还不如祭品不足而恭敬有余。”

【原文】

曾子吊于负夏,主人既祖,填池,推柩而反之,降妇人而后行礼。从者曰:“礼与?”曾子曰:“夫祖者且也;且,胡为其不可以反宿[1]也?”从者又问诸子游曰:“礼与?”子游曰:“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殡于客位,祖于庭,葬于墓,所以即远也。故丧事有进而无退。”曾子闻之曰:“多矣乎,予出祖者。”曾子袭裘而吊,子游裼裘而吊。曾子指子游而示人曰:“夫夫也,为习于礼者,如之何其裼裘而吊也?”主人既小敛、袒、括发;子游趋而出,袭裘带绖而入。曾子曰:“我过矣,我过矣,夫夫是也。”

【注释】

[1]反宿:即“反柩”,将棺材掉转方向。

【译文】

曾子到负夏吊丧。主人已经行过祖奠,设了池,把柩车装饰妥当,正要出葬,见到曾子来吊,深感荣幸,就又把柩车掉头向内,使家中妇女仍然停留在两阶之间,然后行礼拜谢。随从者问曾子说:“这样做合乎礼吗?”曾子巧辩说:“祖奠的‘祖’字是暂且的意思,既然是暂且的祭奠,把柩车掉头向内有何不可呢?”随从者又就此事请教子游,说:“这样做合乎礼吗?”子游说:“在正寝的南牖下含饭,在正寝的当门处小敛,在表示主位的东阶上大敛,在表示客位的西阶上停柩,在祖庙的堂下举行最后告别的祖奠,最后葬于野外的墓里,从始死到下葬的整个过程,是一步一步地由近而远。所以,办理丧事,有进而无退。”曾子听了,大为折服,说:“比我解释的祖奠强多了!”曾子掩着正服上襟,以凶服的装束去吊丧。子游却敞开正服上襟,以吉服的装束去吊丧。曾子指着子游对众人说:“你们看这个人,号称礼学专家,怎么竟穿着吉服来吊丧了?”小敛以后,主人袒衣而露出左臂,去掉发髻上的笄重新用麻束发。子游看到主人已经变服,就快步走出,掩起正服前襟,冠上加了葛经,腰上缠条葛带,也变为凶服装扮,然后再进来。曾子看到后,才恍然大悟,说:“我错了!我错了!这个人的做法才是对的。”

【原文】

子夏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不和[1],弹之而不成声。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制礼,而弗敢过也。”子张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声,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至焉。”

【注释】

[1]和之而不和:前“和”读hè,调弦。后“和”读hé,和谐,音韵调和。

【译文】

子夏在除掉丧服之后去见孔子。孔子递给他一张琴,他调不好弦,也弹不成调,就站起来说:“这是因为悲哀还没有忘掉。先王制定的礼,我也不敢勉强越过。”子张在除掉丧服之后去见孔子。孔子递给他一张琴,他调弦也能调好,弹奏也能成调,站起来说:“先王制定的礼,我也不敢不努力做到。”

【原文】

司寇惠子之丧,子游为之麻衰牡麻绖,文子辞曰:“子辱[1]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敢辞。”子游曰:“礼也。”文子退反哭,子游趋而就诸臣之位,文子又辞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敢辞。”子游曰:“固以请。”文子退,扶适子南面而立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虎也敢不复位。”子游趋而就客位。将军文子之丧,既除丧,而后越人来吊,主人深衣练冠,待于庙,垂涕洟,子游观之曰:“将军文氏之子其庶几乎!亡于礼者之礼也,其动也中。”

【注释】

[1]辱:谦辞,承蒙。

【译文】

司寇惠子死了,子游作为朋友前去吊丧,但穿的吊服很特别,衰是麻衰,经是牡麻经。

文子辞谢说:“舍弟生前承蒙您和他交往,死了又承蒙您为他服此种吊服,真是不敢当。”子游说:“这是符合礼的。”文子没有觉察到子游的用意,就又退回原位,继续哭泣。子游看到文子还不自觉,就快步走到家臣们哭吊的位置上。文子见子游就错了位,又来辞谢说:“舍弟生前承蒙您和他交往,又承蒙您为他服吊服,而且还劳驾参加丧礼,实在不敢当。”子游说:“千万不要客气。”文子这才明白子游的用意,于是退下,扶出惠子的嫡子虎南面而立,就主人的正位,并说:“舍弟生前承蒙您和他交往,死后又承蒙您为他服吊服,而且还劳驾参加丧礼,虎敢不回到主人的正位上来拜谢吗?”子游见目的已经达到,就连忙由臣位走向客位。将军文子死了,其子已经守丧三年,除了丧服,而此时又有遥远的越国人前来吊丧。主人身穿深衣,头戴练冠,不迎宾,在祖庙受吊,而且悄悄地淌着眼泪、流着鼻涕。子游见到了,大为赞赏,说:“将军文子的儿子真不简单!礼文上没有的礼节,他做得是那么得体。”

【原文】

幼名[1],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周道也。绖也者实也。掘中霤[2]而浴,毁灶以缀[3]足;及葬,毁宗躐行[4],出于大门,殷道也。学者行之。子柳之母死,子硕请具。子柳曰:“何以哉?”子硕曰:“请粥庶弟之母。”子柳曰:“如之何其粥[5]人之母以葬其母也?不可。”既葬,子硕欲以赙布[6]之余具祭器。子柳曰:“不可,吾闻之也:君子不家于丧。请班[7]诸兄弟之贫者。”

【注释】

[1]名:起名,作动词用。[2]霤:泛指流下屋檐的雨水。中霤:此处代指寝室中央。[3]缀:拘系。[4]躐:践,踏。躐行,殷代贵族的一种葬礼,谓灵柩经过行路神坛如生时,祈求途中安稳。[5]粥:通“鬻”,卖,这里是嫁的意思。[6]赙布:赙,拿钱财帮助别人办理丧事。布,古代钱币。[7]班:通“颁”,发放。

【译文】

幼小时称呼其名。二十岁行过冠礼以后,则称呼其字。五十岁以后只称呼其排行,或伯或仲或叔或季。死后称其谥号。这是周朝的制度。绖是有实际内容的,那就是表示内心的哀戚。在正寝的中央掘坑来浴尸,把灶拆毁,用其砖来拘束死者之脚;到了出葬的时候,毁掉庙墙而凌越行神之位,不经中门就直接把柩车拉出大门,这是殷代的制度。跟着孔子学习的人,往往效法殷制。子柳的母亲死了,他的弟弟子硕请求备办葬具。子柳说:“钱从哪里来呢?”子硕说:“让我们把庶弟的母亲卖了吧。”子柳说:“我们怎么可以卖别人之母以葬自己之母呢?这绝对使不得。”埋罢母亲,子硕想用剩下的亲朋赠送助办丧事的钱财置办祭器,子柳说:“这也使不得。我听说过,君子是不靠办丧事发家的。这些剩余的钱财,让我们分给兄弟中的贫困者吧。”

【原文】

君子曰:“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邦邑,危则亡之。”公叔文子升于瑕丘,蘧伯玉从。文子曰:“乐哉斯丘也,死则我欲葬焉。”蘧伯玉曰:“吾子乐之,则瑗请前。”

弁[1]人有其母死而孺子泣者,孔子曰:“哀则哀矣,而难为继也。夫礼,为可传也,为可继也。故哭踊[2]有节。”

叔孙武叔之母死,既小敛,举者出户,出户袒,且投其冠括发[3]。子游曰:“知礼[4]。”扶君,卜人师扶右,射人师扶左;君薨以是举[5]。从母[6]之夫,舅之妻,二夫人相为服,君子未之言也。或曰:同爨,缌。

【注释】

[1]弁:同“卞”,地名,鲁邑。在山东省泗水县东,洙水北岸。[2]哭踊:丧礼仪节,边哭边顿足。[3]括发:束发服丧。与前面的“袒”“投其冠”均为服丧之礼。[4]知礼:这是子游讥讽武叔失礼的反语。[5]举:抬起(尸体),似亦可解作“推荐,选拔”之意。[6]从母:母亲的姊妹。

【译文】

君子说:“如果为国君的军事行动谋划,不幸失败,就应引咎自裁。如果为国君谋划如何保卫国都,不幸国都处于危险之中,就应引咎接受放逐,让开贤路。”公叔文子登上瑕丘,蘧伯玉也跟了上去。文子说:“瑕丘的山水太招人喜欢了!如果我死了,就想葬在这里。”蘧伯玉说:“您既然喜欢,我自然也喜欢,我愿先死,抢先葬于此地。”

弁邑有个人死了母亲,其哭声像幼儿哭母,任情号哭,全无节奏。孔子说:“这种哭法,就表达悲哀而言没什么说的,问题在于一般人都学不了。礼在制定的时候,就要考虑如何才能传给后代,如何才能使每个人都可做到。所以,丧礼中的哭泣和顿足,都是有一定之规的。”

叔孙武叔的母亲死了,小敛罢,抬尸的人将尸体抬出寝门,叔孙武叔跟着出门,直到这时候他才袒露左臂,去掉原来发髻上的笄纚,重新用麻束发。子游说:“这也算懂得礼节吗?”搀扶生病的国君,太仆之官扶其右,射人之官扶其左。国君死后,迁尸、正尸的工作,也由此二官如此办理。母亲姐妹的丈夫,舅舅的妻子,这二人去世后外甥为其着丧服,君子未曾说过有这样的做法。也有人说,大概是因为外甥与其共住受恩,因此才为其着丧服。

【原文】

丧事,欲其纵纵[1]尔;吉事,欲其折折[2]尔。故丧事虽遽,不陵节;吉事虽止,不怠。故骚骚[3]尔则野,鼎鼎[4]尔则小人。君子盖犹犹[5]尔。丧具,君子耻具[6],一日二日而可为也者,君子弗为也。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嫂叔之无服也,盖推而远之也;姑姊妹之薄也,盖有受我而厚之者也。

【注释】

[1]纵纵:急促匆忙的样子。[2]折折:安闲舒缓的样子。[3]骚骚:急迫的样子。[4]鼎鼎:原指盛大、显赫的样子,这里引申为极度舒缓。[5]犹犹:快慢适宜。[6]具:作动词,准备。

【译文】

办丧事,要有急迫的样子;办吉事,要有从容的态度。然而,丧事虽然要急急地办,却不可不按步骤;吉事虽然有喘口气的时间,但也不可懈怠。所以,如果操之过急,就显得粗野;如果节奏过于缓慢,就像是无知的小人模样。君子办事总是快慢适中。送死用的棺木、衣物之类东西,君子以事先准备齐全为耻。那些一两天内可以赶制出来的东西,君子是不会事先做好的。穿丧服的规定:为侄子就如同为儿子,都穿齐衰不杖期的丧服,这是为了表示亲近而提高丧服等级;嫂子和小叔之间互不穿孝,这是为了表示男女有嫌而有意把关系疏远;姑、姊妹出嫁以后,不再为之服期而降服大功,是因为她们对我的责任已经转移到她们的丈夫身上。

【原文】

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曾子与客立于门侧,其徒趋而出。曾子曰:“尔将何之?”曰:“吾父死,将出哭于巷。”曰:“反,哭于尔次[1]。”曾子北面而吊焉。孔子曰:“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为也。是故,竹不成用,瓦不成味,木不成斵,琴瑟张而不平,竽笙备而不和,有钟磬而无簨虡,其曰明器,神明之也。”

【注释】

[1]次:旅馆之客房。

【译文】

孔子在死了亲属的人旁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曾子和客人站在门旁,有个弟子快步要出门。曾子问道:“你要到哪里去?”弟子说:“我父亲死了,我要到巷子里去哭。”曾子说:“回去吧,就在你住的房间里哭。”然后曾子面向北,就宾位而向弟子致吊。孔子说:“孝子以器物送葬,认定死者是无知的,这种态度缺乏爱心,不可以这样做。孝子以器物送葬,认定死者是有知的,这种态度缺乏理智,也不可以这样做。所以,送葬的器物既不能取消,也不能做得像活人用的那样完美。送葬的竹器,没有藤缘,不好使用;瓦盆漏水,不好用来洗脸;木器也没有精心雕斫;琴瑟虽然上了弦,但没有调好音阶;竽笙的管数也不少,但就是吹不成调;钟磬不缺,但没有悬挂钟磬的架子。这样的送葬器物就叫作‘明器’,意思是把死者当作神明来看待。”

【原文】

有子问于曾子曰:“问丧[1]于夫子乎?”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闻诸夫子也。”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有子曰:“然,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曾子以斯言告于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于宋,见桓司马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南宫敬叔反,必载宝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货也,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曾子以子游之言告于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子何以知之?”有子曰:“夫子制于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者夫子失鲁司寇,将之荆,盖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以斯知不欲速贫也。”

【注释】

[1]丧:丢掉,失去。

【译文】

有子向曾子问道:“你从夫子那里可曾听说过如何对待丢掉官职?”曾子说:“倒是听夫子说过,丢掉官职,最好快点贫穷;死了,最好快点烂掉。”有子说:“这不像是君子应该说的话。”曾子说:“这是我亲耳从夫子那里听到的呀!”有子仍然坚持说:“这不像是君子应该说的话。”曾子说:“是我与子游一道听到夫子这样讲的。”有子说:“那么,我相信夫子是这样说过。但是,夫子一定是有所指才这样讲的。”曾子把这番对话告诉了子游。子游说:“真了不得,有子的话太像夫子了!从前夫子住在宋国,见到桓司马为自己制造石椁,花了三年时间还没做好,夫子就说:‘像他这样奢侈,死了,还不如快点烂掉为好。’死了最好快点烂掉,这是针对桓司马说的。南宫敬叔丢官以后,每次返国,一定满载珍宝去晋谒国君。夫子说:‘像他这样行贿以求官,丢了官,还不如快点贫穷为好。’丢掉官职,最好快点贫穷,这是针对南宫敬叔说的”。曾子又把子游这番话讲给有子,有子说:“这就对了。我本来就说过‘这不像夫子所讲的嘛。’”曾子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有子说:“夫子当中都宰时,曾经规定,内棺四寸厚,外椁五寸厚,就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夫子是不主张人死了就快点烂掉的。还有,从前夫子丢掉了鲁国司寇的官职,将要应聘到楚国去作官,就先派子夏去安排,接着又加派冉有去帮办,就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夫子是不主张丢了官就速贫的。”

【原文】

陈庄子死,赴于鲁,鲁人欲勿哭,缪公召县子而问焉。县子曰:“古之大夫,束修之问不出竟,虽欲哭之,安得而哭之?今之大夫,交政于中国,虽欲勿哭,焉得而弗哭?且臣闻之,哭有二道:有爱而哭之,有畏而哭之。”公曰:“然,然则如之何而可?”县子曰:“请哭诸异姓之庙。”于是与哭诸县氏。

【译文】

齐国大夫陈庄子死了,告丧于鲁。鲁君不想为陈庄子哭,但又怕得罪齐国。于是穆公召见县子,问他此事该怎么办才好。县子说:“古代的大夫,根本谈不上和邻国有什么交往,你想为他哭吊,也没有那种机会。现在的大夫,把持国政,与诸侯交往频繁,即使是你不想为他哭吊,又怎能办得到呢?不过,我听人说过,哭有两种哭法,有的是因为爱他而哭,有的是因为怕他而哭。”穆公说:“你讲的道理不错,问题是具体应该怎么办才能把事情应付过去。”县子说:“建议您在异姓的祖庙中哭他。”于是穆公就到县氏的祖庙去哭。

【原文】

仲宪言于曾子曰:“夏后氏用明器,示民无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用之,示民疑也。”曾子曰:“其不然乎!其不然乎!夫明器,鬼器也;祭器,人器也;夫古之人,胡为而死其亲乎?”

【译文】

仲宪对曾子说:“夏代用不堪使用的明器陪葬,是要向人民表示死者是无知觉的。殷人用可以使用的祭器陪葬,是要向人民表示死者是有知觉的。周人兼用明器和祭器,是要向人民表示,死者是有知或无知还难于肯定。”曾子说:“恐怕不是这样吧!恐怕不是这样吧!所谓明器,是为鬼魂特制的器皿;所谓祭器,是孝子用自己正在使用的器皿奉祭先人。二者都是用来表示孝子的无限心意的。上古的人干吗要认定死去的亲人就毫无知觉了呢?”

【原文】

公叔木有同母异父之昆弟死,问于子游。子游曰:“其大功乎?”狄仪有同母异父之昆弟死,问于子夏。子夏曰:“我未之前闻也。鲁人则为之齐衰。”狄仪于齐衰。今之齐衰,狄仪之问也。

子思之母死于卫,柳若谓子思曰:“子,圣人之后也,四方于子乎观礼,子盖慎诸。”子思曰:“吾何慎哉?吾闻之:有其礼,无其财,君子弗行也;有其礼,有其财,无其时,君子弗行也。吾何慎哉!”

【译文】

公叔木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死了,向子游请教该服什么丧服。子游说:“可能是大功吧。”狄仪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死了,向子夏请教该服什么丧服。子夏说:“这种情况,我过去没有听说过,只知道鲁国的做法是为他服齐衰。”于是狄仪就服齐衰。现在人们为同母异父兄弟服齐衰,就是经狄仪这一问才定下来的。

子思的母亲在父亲死后改嫁到卫国,现在死了,子思前去奔丧。卫国有个叫柳若的对子思说:“您是圣人的后代,各地的人都在关注您如何为嫁母持丧,您可得当心一点。”子思说:“我有什么可当心的!我听说,按礼的规定应该做的,如果财力不足,君子是无法行礼的。按礼的规定应该做,财力也足够,但没有机会,君子也是无法行礼的。我有什么可当心的呢?”

【原文】

县子琐曰:“吾闻之:古者不降,上下各以其亲。滕伯文为孟虎齐衰,其叔父也;为孟皮齐衰,其叔父也。”后木曰:“丧,吾闻诸县子曰:夫丧,不可不深长思也,买棺外内易,我死则亦然。”曾子曰:“尸未设饰[1],故帷堂[2],小敛[3]而彻帷。”仲梁子曰:“夫妇方乱,故帷堂,小敛而彻帷。”小敛之奠,子游曰:“于东方。”曾子曰:“于西方,敛斯席矣。”小敛之奠在西方,鲁礼之末失也。

【注释】

[1]设饰:谓入殓前为死者穿衣化妆。[2]帷堂:丧礼小殓前设帷幕于堂上。[3]小敛:丧礼之一,给死者沐浴,穿衣、覆衾等。

【译文】

县子琐说:“我听说,古时候,并不因为自己尊贵,就降低其以下的旁系亲属丧服的等级,无论是长辈还是晚辈,都按照本来的亲缘关系为服。举例来说,滕伯文以国君之尊为孟虎服齐衰,因为孟虎是滕伯文的叔父;而滕伯文又为孟皮服齐衰,因为滕伯文又是孟皮的叔父。”后木说:“关于办丧事,我听县子说过:‘办丧事,不可不深思长虑。买的棺木要内外平滑。’我死了也希望这样办。”曾子说:“尸体尚未沐浴、整容、穿衣,所以在堂上张起帷幕。小敛后尸体已经装扮好,于是撤下帷幕。”仲梁子则说:“人刚死,主人主妇正在手忙脚乱之中,所以在堂上张起帷幕。小敛后诸事已经停当,于是撤下帷幕。”关于小敛时的祭奠,子游说:“祭品放在尸体的东方。”曾子却说:“放在尸体的西方,而且不是放在地上,而是放在席上。”小敛的祭奠物品放在尸体西方,是沿用鲁国末世的错误礼俗。

【原文】

县子曰:“绤衰繐裳,非古也。”子蒲卒,哭者呼灭。子皋曰:“若是野哉。”哭者改之。杜桥之母之丧,宫中无相,以为沽[1]也。夫子曰:“始死,羔裘玄冠者,易之而已。”羔裘玄冠,夫子不以吊。子游问丧具。夫子曰:“称家之有亡。”子游曰:“有无恶乎齐?”夫子曰:“有,毋过礼;苟亡矣,敛首足形[2],还葬,县棺而封[3],人岂有非之者哉?”

【注释】

[1]沽:与“楛”同,粗略。[2]敛首足形:意思是衣裳足够遮盖身体就可以了。[3]还葬,县棺而封:还,同“旋”,不久。县,同“悬”。悬棺,以手拉绳,拽棺而下。

【译文】

县子说:“如今的人都好用粗葛作衰,用细而疏的麻布作裳,这不合乎古制。”子蒲死了,有人在哭的时候喊着他的名字。子皋说:“这么不懂礼数!”那人听到后就改正了过来。杜桥的母亲去世了,殡宫中没有赞礼的人,论者以为太粗略了。夫子说:“亲戚刚死,穿着羔裘玄冠这种吉服来吊的人,要改为素冠深衣才妥。”羔裘玄冠,夫子是不会穿着它去吊丧的。子游请教送终物品的数量问题,夫子说:“和家庭财力相称就行。”子游说:“如何掌握其标准呢?”夫子说:“如果财力雄厚,也不可超过礼数的规定。如果财力不足,只要衣被可以遮体,敛毕就葬,用手拉着绳子下棺,如此尽力而为,也不会有人责怪他失礼。”

【原文】

司士贲告于子游曰:“请袭[1]于床。”子游曰:“诺。”县子闻之曰:“汰哉叔氏[2]!专以礼许人。”宋襄公葬其夫人,酰醢[3]百瓮。曾子曰:“既曰明器[4]矣,而又实之。”孟献子之丧,司徒旅归四布。夫子曰:“可也。”读赗[5],曾子曰:“非古也,是再告也。”

【注释】

[1]袭:为尸体穿衣。[2]汰哉:自矜大。叔氏:子游的字。[3]酰醢:醋和肉酱。[4]明器:不堪使用的殉葬器皿。又叫冥器、鬼器。[5]赗:赠送财物帮助人办丧事。

【译文】

司士贲对子游说:“我想在床上为尸体穿衣。”子游说:“可以。”县子听了,就说:“叔氏太自大了!听他的口气,好像礼是由他制定似的。”宋襄公葬其夫人时,陪葬器皿中有一百个瓮装着醋和肉酱。曾子评论说:“既然叫作明器,就表明它是不堪使用的,为何又要填以实物呢?”孟献子的丧事办完以后,司徒派人把未用完的别人赠送助办丧事的财帛归还原主。孔子说:“这件事办得漂亮。”在柩车将要启动之前,将助丧人的名单及其赠送的财物进行宣读,曾子说:“这种做法不合乎古制,这是重复的宣读。”

【原文】

成子高寝疾,庆遗入,请曰:“子之病革[1]矣,如至乎大病[2],则如之何?”子高曰:“吾闻之也:‘生有益于人,死不害于人。’吾纵生无益于人,吾可以死害于人乎哉?我死,则择不食之地而葬我焉。”子夏问诸夫子曰:“居君之母与妻之丧。”“居处、言语、饮食衎尔[3]。”宾客至,无所馆。夫子曰:“生于我乎馆,死于我乎殡。”国子高曰:“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是故,衣足以饰身,棺周于衣,椁周于棺,土周于椁;反壤树之哉。”

【注释】

[1]病革:病危。[2]大病:讳言死,婉言大病。[3]衎尔:和适自得貌。

【译文】

成子高卧病在床。庆遗进来请示说:“您的病已经危险了,万一不治,那怎么办?”子高说:“我听说:‘活着应有益于人,死了也不应有害于人。’我纵然活着的时候无益于人,难道我能死了还要危害于人吗!我死后,拣一块不长庄稼地方把我埋掉好了。”子夏请教夫子说:“遇到国君的母亲、妻子的丧事该怎么办?”孔子说:“日常的住处、言谈、饮食,基本照常。”远道的宾客来到,没有住处。夫子说:“既然是朋友,活着就由我负责安排住宿,死了就由我安排殡殓。”国子高说:“葬,就是藏的意思。为什么说是藏呢?因为人死了叫人厌恶,所以就想叫人不能够看见。所以,只要衣衾足以遮盖身体,内棺能够包住衣衾,外棺能够包住内棺,墓圹能够容下外棺,就行了。何必还要聚土成坟、植树为标志呢?”

【原文】

孔子之丧,有自燕来观者,舍于子夏氏,子夏曰:“圣人之葬人与?人之葬圣人也,子何观焉?昔者夫子言之曰:‘吾见封之若堂者矣[1],见若坊[2]者矣,见若覆夏屋[3]者矣,见若斧者矣。从若斧者焉。’马鬣封之谓也。今一日而三斩板,而已封,尚行夫子之志乎哉!”

【注释】

[1]封:筑土为坟。堂:堂基。堂基之形,四方而高,犹如平台。[2]坊:堤防。纵长而横窄。[3]覆:以瓦或茅草做屋檐。夏屋:门廊。

【译文】

埋葬孔子的时候,有人从遥远的燕国赶来参观,来人住在子夏家里。子夏说:“这难道是圣人在葬人吗?不过是我们这些人在葬圣人罢了,对于您来说有什么值得看的呢?过去夫子曾经谈及筑坟的样式,说:‘我见过坟筑得有像堂基的,有像堤防的,有像两檐飞出的门廊的,有像斧头刃向上的。我身后就要斧头刃向上的形式。’斧头刃向上的形式,俗名叫作马鬣封。我们今天为他筑坟,一天之内就聚土四尺来高,筑成了斧头刃向上的形式,这也算我们完成了夫子的遗愿吧。”

【原文】

妇人不葛带。有荐新[1],如朔奠[2]。既葬,各以其服除。池视重霤[3]。君即位而为椑[4],岁壹漆之[5],藏焉。复[6]、楔齿、缀足、饭[7]、设饰、帷堂并作。父兄命赴[8]者。

【注释】

[1]荐新:祭名。荐,献也。新,指刚成熟的五谷瓜果。[2]朔奠:每月初一对死者的祭奠。[3]重霤:房屋的承露,承接雨水。[4]椑:紧贴尸体的内棺。[5]岁壹漆之:每年定期都要刷一遍油漆,取意好似未成。[6]复:招魂。[7]饭:含饭,往死者口中填米。士死填米,大夫、诸侯、天子的饭含各异。[8]赴:通“讣”,报丧。

【译文】

妇人在除去孝服之前,一直都是麻腰带,不换成葛腰带。如果对死者举行荐新之祭,其规格应比照朔奠。下葬以后,各等亲属都要除去原来的丧服,改受轻服。柩车上设池的面数,比照他生前居室的重霤。诸侯一即位,就应该为他做好贴身的内棺,每年漆它一遍,棺中还要填入东西,不可使之空虚。招魂、楔齿、缀足、饭含、打扮尸体、在堂上张起帷幕,这些都是在断气后要连续进行的项目。报丧的人,士由孝子本人派遣,大夫以上由父兄代为派遣。

【原文】

君复于小寝、大寝[1],小祖、大祖[2],库门、四郊。丧不剥[3],奠也与?祭肉也与?既殡,旬而布材与明器。朝奠日出,夕奠逮日。父母之丧,哭无时,使必知其反也。练,练衣黄里、縓[4]缘;葛要绖,绳屦无絇,角瑱[5],鹿裘衡长祛,祛裼之可也。有殡,闻远兄弟之丧,虽缌必往;非兄弟,虽邻不往。所识其兄弟不同居[6]者皆吊。

【注释】

[1]小寝:国君平常的居室,又叫燕寝。大寝:平常办公的地方,又叫正寝、路寝。[2]小祖:太祖庙以下之群庙。大祖:太祖(始祖)的庙。[3]剥:裸露。不剥则要用布盖上,以防尘埃。[4]縓:浅红色。[5]瑱:充耳。悬在耳旁的饰物。吉时用玉。[6]不同居:分开了家。

【译文】

国君招魂的地方多,按由近而远的顺序是:燕居之室、办公之处、群庙、太祖庙、库门和四郊。办丧事时,需要用布盖住祭品,是盖住所有的祭品呢?还是只盖住祭肉呢?殡后第十天,就得置办椁材和明器。朝奠在日出时举行,夕奠在太阳尚未落山时举行。父母死后,孝子一想到伤心之处就哭,是为了让父母的神魂能循着哭声回家。小祥以后的服装,是以煮练过的熟布作的中衣,其衬里是黄色,镶浅红色的边。腰经改麻为葛。脱去草鞋,换上麻绳编织的鞋,但仍然没有鞋鼻。悬在耳旁的充耳是角质的。鹿裘的袖子可以加宽加长,袖口还可以镶边。家中有丧事,刚殡敛完毕,又听到远房兄弟去世,如果和死者是缌麻之亲,再远也必须赶去哭吊。但是,如果不是兄弟关系,就是比邻而居也不用去吊丧。如果是相识的人,他遇上了不同居的兄弟的丧事,朋友们都应去慰问他。

【原文】

天子之棺四重:水兕革棺被之,其厚三寸;杝棺一;梓棺二。四者皆周。棺束缩二衡三,衽每束一。伯椁以端长六尺。天子之哭诸侯也,爵弁绖,缁衣[1]。或曰:使有司哭之,为之不以乐食。天子之殡也,菆涂龙輴以椁,加斧于椁上,毕涂屋,天子之礼也。

【注释】

[1]爵弁:是一种文冠。爵,通“雀”。这种弁的颜色赤而微黑,如雀头之色,故名。绖:郑玄说是衍字,即多余的字。

【译文】

天子的棺有四层:第一层是用水牛皮和兕牛皮表里包住木板的棺,其厚三寸;第二层是用杝木做的棺,厚四寸;第三、第四层都是用梓木做的棺,居内者叫属,厚六寸,居外者叫大棺,厚八寸。这四层棺,都是上下与四周合围的。棺盖和棺身用皮带束紧,纵向束两道,横向束三道。每一道的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都要加个榫铆紧。椁用柏树的近根部分来做,每段木料长六尺。天子在遥哭诸侯之死时,头上戴的是爵弁,身上穿的是黑色的衣服。有人说:天子不必自己哭,可命官员代哭。哭的那一天,天子进膳时不奏乐。天子的殡礼中有这样的规定:将载柩车的车辕上画上龙,再在此柩车四周堆积木材,上面暂不封口,其形如椁。然后在积木上涂以泥巴,不使木间有隙。然后再从椁的上方给棺材套上绣有黑白相间的斧形图案的棺罩。然后再在椁上继续积木为屋顶,最后再加以通体的涂抹。这是天子殡的礼数。

【原文】

唯天子之丧,有别姓而哭。鲁哀公诔孔丘曰:“天不遗耆老[1],莫相予位焉。呜呼哀哉!尼父!”国亡大县邑,公、卿、大夫、士皆厌冠,哭于大庙,三日,君不举[2]。或曰:君举[3]而哭于后土[4]。孔子恶野哭者。未仕者,不敢税人;如税人,则以父兄之命。士备入而后朝夕踊。祥而缟。是月禫,徙月乐。君于士有赐。

【注释】

[1]耋老:年高德劭之人。指孔子。[2]举:杀牲盛食曰举。[3]举:率领。[4]后土:社,社神主管土地。[5]税人:以物赠送他人。

【译文】

只有在天子的丧事里,是区别同姓、异姓、庶姓而排列哭位。鲁哀公悼念孔子说:“上天不把这样一位年高德劭的人给我留下,现在没有人来帮助我治理国家了。呜呼哀哉,尼父!”国家如果丢失了大的县邑,公、卿、大夫、士都要头戴丧冠,身穿素服,在太庙里哭三天,向列祖列宗请罪。在这三天之内,国君吃饭不准动荤。另外一种说法是:国君率领群臣哭于社。孔子厌恶不依礼数号哭的人。作子弟的如果尚未出仕,就不敢把家中的东西随便送人。如果必须送人,则应当说这是秉承父兄之命。国君之丧,每天的朝夕踊,要等到士全部到齐才可以开始。大祥祭之后,孝子就开始换上缟冠。在这一个月举行樟祭,下一个月就可以奏乐了。国君对于士,在特殊情况下可赐予帟,用作覆棺的承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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