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这样,有时候愿望很好,但实现起来却很难很难。就像俗话说的一样,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左贵山从滴水岩小学走的时候,先是给了老支书一笔不少的钱,希望余水灵能天天陪着梦玲,但余水灵虽然来的时候多了,但也不能准点,农活少了来多些,农活忙时,却来得很少。有时甚至一个星期也来不了一次,好在梦玲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学校,有时候发现附近有生人出现,实在担心,就留俩学生在学校值班。日子一天一天就这样继续往前走。而通电修桥建房的事,也是一拖再拖,先说通电吧,老支书找县里电业局多次了,而且告诉电业局,这通电的费用由省财政厅投资开发公司支付。但电业局的答复是,谁给钱也得先上计划,立上项,列不上年度计划立不上项目,由谁去建,谁敢建。最后实在没有办法,老支书顶着左贵山的名义去找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倒热情,说他和左贵山是好朋友,现场给电业局打了电话,这才在两周后,电业局来了几名技术人员,沿小山村到滴水岩小学勘测了一下线路,然后,又没下文了。
再说修桥吧,找水利局,说这是交通局的事,找交通局,说这是水利局的事,没办法了,老支书只好给左贵山写信。左贵山接信后,从省城派来了几个交通厅路桥局的几名工程师,他们反复把要修桥的地点确定后,说是回去后,马上派人来建,但可能是省城离这里太远,也可能是进深山到滴水岩山路太难走的缘故,只是往滴水岩清水河送来了几袋水泥,然后又没下文了。老支书一打听,原来省里把任务交给了县里,县里的人呢,嫌滴水岩这地方太远太难走,说钢筋水泥运不进来,一直迟迟未动。后来,老支书想了个办法,他找到了县交通局,说只要你县里付运费,村里人愿意把钢筋水泥运进来,只有这样,才有了运来的几包水泥,因为赶上春季插秧,农活忙,运输水泥钢筋的事,又拖了下来。
至于建房,因为左贵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老支书,老支书找梦玲商量,说现在正上着课呢,又赶上农忙,老支书想把新建校舍的活放在暑假,梦玲想想,也有道理,因此,修建校舍的事,也没有动工。
天渐渐热了,山里的雨水也渐渐多了。河水对两岸上学的孩子们威胁越来越大了。这一天下午,刚上课的时候,梦玲就发现,天愈来愈昏暗,气压愈来愈低,眼见得要下大雨了,梦玲就征求其他老师的意见,“是不是要下雨了。”
张老师是山里老人:“左老师,肯定要下大雨了,你看西边的云越来越沉,越来越重,这场雨不会太小。”
左梦玲问:“那怎么办?”
“让河对岸的学生先走,晚了洪水一下来,就走不了。”
正说着,大雨噼噼啪啪就像老天从空中倒豆子似的劈头盖脸地下来了。学生们都围坐在教室里,不敢动弹。
张老师建议:“左老师,我看是不是这样,等一会儿雨一小,就送对岸的同学赶紧回家,再晚了,水大了,山洪下来了,学生就回不去了。”
“好!”左梦玲把老师学生们召集在一起,“同学们,今天的雨很大,我呢,没有经历过山间的这么大雨,我和张老师、李老师商量一下,今天下午的课只上一节,下面的课不上了,同学们先回家,安全回家是大事,今天没上的课明天再补。”
大雨下了很长一段时间,老天也真长眼,果然,有一会儿雨很小,甚至没下,左梦玲对两位老师说:“让对岸的同学回家吧。”
“好,要快!”
河对岸有三十多位同学,在梦玲和两位老师的带领下,同学们排着队来到了清水河边,山洪已经下来了,虽然不是特别凶猛,但河水浑浊,泥沙并下,一改过去清澈见底的温顺状况。好在过河的大石块还能看见一点点,只要抓紧时间,在更大的山洪下来之前,把同学们安全送过去是没有问题的。
为了保证安全,张老师带队走在前面,跟着是一些年小瘦弱的学生、李老师居中,后面的是个头大、年纪大点的学生。眼看学生们一个个安全过去,可瘦小胆小的毛妮子一直藏在左梦玲身后不敢过河。由于云层低,天气晚,能见度不高,左梦玲一扭头才看见藏在身后的毛妮子:“毛妮子,怎么不过河?”
“我怕。”
“怕?来,你拉住我的手,咱俩一块过。”
毛妮子虽然胆小,但因为有左老师,就增加了胆量,跟着左梦玲就开始过河,这时候雨又下大了,河里的水也增多了,河面上已经看不清楚踏石过河的大石块了。左梦玲看见这河水,这阵势,其实她十分害怕,她也没有蹚过这么湍急的山河,但她不能认。她不能表示任何的担心和害怕,因为她手上拉的是一位比她还胆小、还害怕、还年少的少女。尽管梦玲的手在发抖,腿在打战,但她还是咬紧牙关,跳过一个石墩,又一个石墩,眼见得就要过去了,突然,跟在梦玲身后的毛妮子脚一滑,腿一软,迅速倒向河里。而此时的左梦玲,连想的时间都没有,就突然侧身弯腰,迅即抱起毛妮子,也可能是救人的本能,梦玲奋力一抛,毛妮子上岸了,但左梦玲由于弯腰救人,由于使劲抛扔毛妮子,失去了重心,“啪———”掉进了河里。而与此同时,山洪的一个大浪头又接踵而来,瞬间,左梦玲被冲走了,所有的老师同学们一齐惊喊:“左老师———”
有几个水性特别好的学生也跳下河,随着河水往下不断地呼喊左梦玲,“左老师———”“左老师———”张老师和几个有经验的学生迅即在岸边飞奔,在一个小拐弯处跳进河里,截住了左梦玲。也真是万幸,好在山洪不是太猛,左梦玲呢,也凭着本能和熟练的游泳本领,抓住了一根垂下河中的树枝。
左梦玲被救上来了,但手上、背上、腿上多处划伤。左梦玲的落水,吓坏了小学校的两位本地教师,更吓坏了蹚水过河的学生,学生们大多没有回家,大家把左梦玲抬回了学校。一路上,梦玲没有说话,没有发言,这更让师生们胆战心惊,张老师还有点经验,他叮嘱一位女学生:“桂花,你摸摸左老师的胸口,看心还跳不跳。”
“张老师,左老师的心还活着呢,还在跳。”
“再听听呼吸。”
桂花又摸摸梦玲的鼻子:“还有气呢!”
看见左梦玲一直没有说话,几个女学生吓得哭了起来,他们一齐哭喊着:“左老师———”
“左老师———”
可能是学生们的哭叫,震醒了左梦玲的神经,左梦玲“哇———”地吐出一大口河水:“我在哪?”
“左老师醒了!”小学生的师生们又围拢过来。
“毛妮子呢?她没事吧?”
“毛妮子没事,她爹把她接回去了。”
“啊———好!”左梦玲又吐出一口河水。
几个女学生端过来漱口水、热水:“男老师、男同学都出去,左老师要换衣服了。”
在女同学们的帮助下,左梦玲简单洗洗澡,又用清水反复漱口,换上干净衣服,从房间来到了教室。到教室以后,梦玲和张老师、李老师商量:张老师、李老师等在河这边的都回去,由于河水过大,山洪早下来了,河对岸的同学就留在学校住。同时,几位老师决定,以后凡是碰到即将下大雨的情况,就先放学,让同学们安全回家,耽误的课程等天好了再补上。另外,左梦玲主动提出,她尽快写信或打电报给她父亲左贵山,请他尽快找施工队把桥架起来。大家一致赞成左梦玲的意见。看大家意见一致,左梦玲尽管身上很疼,但也很高兴,就问:“老师和同学们还有什么意见?”
张老师说:“左老师,你身上的伤怎么样,我看你明天上午去公社卫生院检查一下,不要摔坏了。”
左梦玲说:“谢谢张老师,我没事,跌打病伤的药我上山时都带了,放心。”
山猴子说:“左老师,我提个意见。”
“好,山猴子,你讲。”
“放学了,左老师一个人在学校,我们同学不放心,我的意见是,以后学校每天留一个学生值班,陪左老师。”
“这样不好,同学们回家都还有很多家务活。”
“学校三年级以上的学生有四十多人,每月每人还轮不上一天。”
“山猴子,这事回头再商量吧。”
“还有。”
“你说。”
“我明天把我的豹子弄两条来,让它们看护学校,保护左老师。”
“豹子!你家有豹子?”
山猴子笑了:“不是真豹子,是俺养的大狗,可凶着呢,两三个人根本不是它的对手,有学生,再有两只豹子,左老师,你在学校就不用怕了。”
左梦玲笑了,对着张、李二位老师说:“这个意见倒可以采纳。”
“好的!”
张老师、李老师走了,一些学生也走了。剩下的只有四五位路远过不了河的女学生,左梦玲安排她们吃饭、洗漱,又安排她们睡在自己的床上。而左梦玲自己呢,则打开父亲给他带来的羽绒被,铺在地上,她准备睡在地上,但安排完这一切之后,她突然不想睡,而是坐在了宿舍瘦小的小桌前,铺开日记本,她要给“袁方”写信,她要把今天的一切告诉他:
袁方:
你在看我吗,你在保佑我吗,冥冥之中肯定是你在佑护着我。今天多悬呀,今天多险呀,差一点我就钻进龙宫里去了,险点我就奔赴长江大海了。山里的山洪真吓人,白天清澈柔顺的清水可到傍晚山洪下来的时候,变了猛兽恶虎,一路咆哮,山摇地动,河水浑浊不堪,夹杂着泥石、树枝、枯叶呼啸着奔涌而至。比起大江大河,山洪有它独特的特点,那就是形成快、气势大、流头猛。我们好在在山洪大水到来之前把学生送过河了,但送毛妮子的时候,这小姑娘太胆小,我害怕,她比我还胆小。为了救她,我掉水里了,差点见龙王去了,差点见不着你了。我掉下去的那一刹那,我什么都没想,就想到了你,我说:“袁方,快救我!”果然,是你给了我力量,虽然水很大,流很急,但一路往下,我不断伸手乱抓,就像那句俗话说的一样“抓救命稻草”,终于,我抓住了河边的树枝,正好,老师和同学们也来救我了。
袁方,我现在身上有些痛,因为摔进河里,被河里的石头、树枝拉伤了七八个地方,尽管都是轻伤,但擦破了皮,有的地方出了血,现在一动就疼,有的地方还疼得钻心。好在我下乡有准备,碘酒、紫药水、酒精我都准备了不少,这会儿可派上用场了,不用去医院了。我自己就能给自己医治。我想我还年轻,用老辈们的话说,睡一夜就会好了,但我还是想你,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这浑身疼痛的时候,我多想借你那宽厚的肩膀,让我靠一靠,我多想要你用温暖坚实的胳膊,抱抱我,如果有你宽厚的肩膀靠,有你温暖的拥抱,我会坚强得多,我会更勇敢。
袁方,在见到你之前,我一定要学得更勇敢,更坚强,因为所有碰到的事,我都必须面对,都必须去承担,遇到问题还必须解决。这也许是一个人成长必须的经历吧。
袁方,跟你说说话,我的情绪好多了,身上好像也不那么疼了,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唉,不说了,我好困好困,我要睡觉……
“啊———”,左梦玲从回忆中惊醒。
可能是掉在河里的经历,可能是过去岁月的刻骨铭心,还可能是找到了远方的左梦玲变得异常兴奋、激动和敏感。左梦玲醒了,她从床上坐起,环顾她已经住了七年依然低矮、依然窄小,但依然温馨的小屋,此刻的她,被回忆和梦幻,惊出了一身冷汗,那是到滴水岩小学经历过的第一个困难,或者说第一个危险。想起那段经历,左梦玲依然害怕,依然不敢想结果,如果她被洪水卷走,失去了生命;如果洪水把她在山河里摔打,落了个残废;如果自己的脸被拉伤、被拉破,那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又怎么去见她七年相守的姚远方。也许只有七年苦苦相守、苦苦思恋的她,才把长相的完美、身体的完美放在特别特别重要的位置。如果自己心理健康,但身体残缺,怎么去面对那位不知天居何方,又苦苦相守的爱人,而今天,从回忆和睡梦中惊醒的左梦玲一直担心,是后怕,是恐惧,但这些已经过去,取代而来的是无尽的欢喜快乐。爱人找到了,后天就要打电话,为什么不是明天,这个死远方,难道不知道自己急、自己片刻也不想等待吗,最好我明天就去打电话,明天是星期几,自己的课多不多,有没有人替自己,找到了爱人是高兴,是快乐,但最好不要耽误和影响孩子们上课。想到这里,梦玲去翻放在床边桌子上的台历,“明天是———星期六。”
“噢———”,梦玲明白了,还是远方心细,明天是星期六,后天是星期天,明天上课,后天休息。远方想让自己在不耽误上课的前提下,在星期天休息的日子里尽情地、开心地与自己交流和说话,对,远方想得周全、考虑得全面,而且,远方他自己也在上班,说不定他自己也很忙很忙的呀。想到这里,梦玲在脑海里又浮现出北京香山那位真诚无邪帅气可亲的青年形象,“远方,真想见到你呀!”
梦玲睡不着了,一边回忆自己七年前与远方在一起的每刻、每一分、每一秒,一边又翻开日记,回忆在滴水岩七年岁月那许许多多难忘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