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紫租住的地下室是我在北京的第二个固定居所,第一个是我的大学宿舍。我那个时候有点疑惑,为什么她放着好好的,免费的大学宿舍不住,非要自己出来住这种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她给我我的回答是,宿舍里有人不洗脚……
我记得她的那个地下室在一个特别老旧的小区里,三号楼一单元,进门下行左拐左拐再右拐,路过两个门口长期堆叠着一些旧纸箱的住户,纸箱里放着某些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烂玩具,我记得那个红头白肚子的不倒翁,和那个灯罩上有黄色流苏但缺了灯泡的台灯。这下面的所有住户里,唐紫可谓称得上是一枝独秀,据她说她的所有邻居们基本上都是外地务工来的,有的一间八九平米的地下室甚至挤了五个人,像她这样清秀又干净的大学生,着实是一道风景线,自夸一点说,在我来了以后,这道风景线又稍微靓丽了一点。
门是经过后期改的,算是勉强能防盗,但开门时候仍然能听见电影里那种年久失修的鬼屋音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走,只是觉得如今只有她不会害我,虽然我们素未谋面,虽然我们只认识了不到两个小时,但我还是屁颠屁颠的跟在她身后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车来到了这里,路上我们半句交流都没有,这可能是唯一能印证“我们是初识”这件事的证据了。
她的房间有八平米左右,左边是一个网上买来的布艺衣柜,右边是一张单人的小桌子,迎门是床,粉色的床单被罩,墙上贴着的海贼王的画让这间地下室似乎焕发了盎然生机,我放下自己的包裹突然感到有些尴尬,好像初识的氛围又突然来袭,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下一步是坐下还是站在原地,她则一头摔在床上四仰八叉的看着我,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对我说:“站着干嘛?来躺会。”
我不确定第一次到别人家去就躺在人家的床上是否礼貌,所以有些犹豫,只是小声的“哦”了一句身体却没有动,她看我有些拘谨,便坐起来,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三下五除二解了她的内衣扔在一旁,然后对我说:“怎么了?你别客气,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不过说好,房租一人一半,还有,不准带男生回来,OK?”
我想,既然是要住在这里,付点房租也是应该的,至于领男生什么的对我来说更不可能,想到我正处在人生的迷茫期,何去何从而今都是个大问题,有个地方落脚是件好事,虽然是个地下室,但好歹是个高配的地下室,于是也没含糊便点头答应,她笑了笑,很好看,伸出手来自我介绍:“我叫唐紫,二十一,上学呢,你呢?”
我很不习惯的伸出手去跟她握手,小声的:“我叫付庭落,二十三,刚刚毕业。”
她像听见什么不能理解的话似的,叨咕着:“付庭落?你这个名字好文艺啊,不过,像个书生的名字,你看没看过那种古装片,里头有科举考试那种,你有没有感觉,付庭落…”她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继续说到:“像不像个秀才?像不像?”
“我觉得,还好…”
她没再纠结这件事,拉着我坐在她的床上,拿起旁边塑料袋里的一个苹果递给我,“诺,苹果。”
我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说谢谢,没去接,她一把拽过来我的手把苹果塞进了我的手里,“吃吧,老乡!”就好像红军路过村庄在慰问百姓的语气一样,虽然我们也许并不是老乡。我手里攥着苹果,下了好大决心对她说了一句“谢谢”,她不以为然:“别跟我客气,吃吃吃。”
我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谢谢你刚刚在咖啡厅…”
她恍然大悟:“啊,你说那事儿啊,没事,我这人就这样,好像水浒那个时代的人,就爱打抱不平拔刀相助啥的…”顿了顿又说:“我跟你说,你师哥那种人渣我见的多了,为了自己升职加薪不择手段,这里就是这样,人都没有感情的,你习惯了就好,这次遇见我算你造化,以后我不在你可要自己长点心。话说回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啊?”
她算是一句话问到了我的大动脉上,打算?有什么打算呢?我一不是名牌大学毕业,二家里又没有后台,三在这里一点人脉都没有,我能有什么打算呢,于是沮丧的摇摇头,果断说到:“不知道。”
她眨巴眨巴眼睛,大眼睛活脱脱像动漫里的人跑了出来一样,闪的我有些羡慕,“这样啊…那,那你就先在我这住着,一边住一边找工作,找到工作前我不收你房租,好吧?这一阵子我带你出去练练,让你体会一下闯江湖的不容易,省的到时候一点打击你都受不了。”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要被一个小我两岁的人带去闯江湖,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就那么的信任她,我也不明白她嘴里说的闯江湖到底是去干什么,然后,她在当天晚上就带我示范了一把,让我对她再一次刮目相看。
我感觉电视里演的那种北京路边练摊儿的画面应该不会在这个年代再次出现,后来当她把她的大铺盖小卷子展示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惊呆了,她真的就像是曾经我观看过的无数个电视桥段里的那些人,拿着个大喇叭,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大声叫卖着她的商品,头饰,钥匙链,袜子,耳机,充电器的线…我小心的坐在她身后的一根白色电线杆子旁边,仿佛我跟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发达国家,我是发展中国家,这样抛头露面的事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穿梭的人流里,我感觉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我,好像在说“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干点什么不好来这练摊儿”,我不是说练摊儿是什么不光彩的活计,我只是怕人,矫情一点说叫做害羞。我看着唐紫,她对我来说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露出一脸奸商的神情,时不时的拉住路过的人的胳膊,也不分男女,用横飞的唾沫星子极力的推销着自己的商品,偶尔有人蹲下看看,她便像妖精见了唐僧肉一样,不让你留下个块儿八毛的你绝对走不了。
后来我说,你应该去那种不正经的寺庙做尼姑,逢人就让她烧香,凭你这口才,发家致富是迟早的事。她说不,去的话也要去有和尚的寺庙,整天露着大腿和胸脯勾引他们,倒要看看他们嘴里说的六根有多清净,我表示不想搭理她。
我和唐紫就这样算认识了,我对她来说仿佛是一个故交,至少看起来是那样,而她对我来说更像是我的一个指路的灯塔,虽然她指向的目的地可能是我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但是,我好歹有了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