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朋芝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吃过早饭,喂了鸡食,上大沙塘洗了衣回来,我拎个小篾箩刚要去菜地寻菜,胸口那里树棍顶着似的往上一拱,哇的一声就吐了一地。我心想也是怪呀,孙子要是弄猴犯怪的都养人了,快做太奶奶的人不成又怀上了?死老头子就正腊月回来一下子,被窠里动手动脚倒有之可也没怎么地啊。吐完了心里泛洋洋的,水缸里舀瓢水漱漱口,我心里寻思:出了鬼了,真的见了鬼了。
到第三天又吐了一遭,我盯着原原本本倒出来的东西看,饭菜磨成了糊糊,和好的猪食一个色气,几只鸡伸着头啄,咯咯地叫。我坐回小竹椅子,颈子伸多长,胸脯口石头似的抵人,我心跟肝儿讲,好像不是好吉相哦。昨日老鸹跑进竹园里哇哇叫,张着长嘴正对我家门,拿土块砸都砸不走。有心给老头子打个电话,心里谋一谋还是罢了。
一个人跑到医院照了镜子回来,拿结果要等好几天。刘医生开了点药,我把那处方单子手心里一窝,跑到药店照方买了药。刘医生开的是头孢,我认得的,当年做过半年护士还有点底子的。这头孢有效吃了胸口那里开化多了,不像石头那样抵了。一连几天,我把茄子辣椒栽了,地头地脑里塞了几棵六谷子(玉米)。儿女在外头搞生活,我一个老奶奶在农村,腰不弯背不驮,挑担大粪能跑里把路,不带歇肩的。种点粮,兴点菜,看几只鸡什么的,管我一个人还行。我要给孩子们添负担干啥,我要在小荠跟前吃她的冷眼干嘛事哦!
过二天我上卫生院拿片子结果,刘医生叫我对面坐下,就问你老人家家住哪个村呀,具体哪个庄子呀。我跟她讲我是仁水村小赌庄的。她又问我家里有哪些人。我跟她说我两儿一女都在外面做生意。她就又问道儿子都在外做大生意,怎么把你一人撂在老家……没待她讲完我就有点火了。嗟,医生你是照镜子的还是查户口的……后来,刘医生跟我说片子没照好,她看得不大清楚,顶好请李老师再照一回。
刘医生小年轻的没开过脸,李医生是她师傅,李医生当年跟我还算同事。恰好李医生坐办,他看见我了,就喊我名字:朋芝丁朋芝。我跟着一大排病人后面排队,李医生招手把我喊进去。我笑着打招呼:李医生啊,我来了你骇得不敢见我是不是呀?李医生笑着说:我骇你做么事呢,朋芝你又不会破坏我的家庭是不是?当年李医生在镇卫生院当实习生,他老婆那时刚生了伢,我们几个护士到他家玩服侍做月子呢。那年我跟介瑞才合了婚,镇上抽调种植骨干妇女学护士,几十年前我那时脚穿解放鞋,头上扎两根小辫子,我的大儿大猫不知还在哪里舔糠呢。当年李医生摸我辫子开玩笑,说就像长了两只小羊角,说朋芝你给我当助手算了。我打开实习生的手,说我给你当助手可以,可是你要想我心思是要破坏两个家庭的哦。
时光真快啊,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我都做二十多年孩子奶奶了,李医生比我多做十年爷爷了。李医生头毛白得丰年好大雪,他说他现在当聘用的顾问呢。李医生认真地问我哪里不舒服,我给他说情况,胸口抵得慌有时吃饭吐。片子当天就出来了。下午我去讨,李医生把我喊进办公室时,刘医生也在。刘医生给我倒杯了水,双手捧着递给我,叫我坐下了李医生才说话。李医生说朋芝你今年过了六十五了吧。我说李医生你比我大四岁不成你忘了。李医生捻捻手上圆珠笔,说哦哦,我还真忘了呢。李医生跟我拉家常问我怎么一人来看病,老头子伢儿们呢。我给李医生说大儿子跟孙子办工厂,父子都当老板;小儿子在金陵开公司,就一个女儿脑筋不大好……李医生叹口气说你比我好比我好。李医生的儿子顶他职却踩不到老子的脚印子,黑黑的照镜子室里搞小姑娘还拦路抢钱,法院不判是铁啊。
拉了大半天家常我心说李医生今是怎么了?老了老了喜欢回忆啦?!他不会是见我一人在家又动什么心思吧……七想八想着,李医生突然说:朋芝你家老头子办事不靠谱。我忙问怎么了。李医生说我今年正月让介瑞给我捎点金陵盐水鸭,钱都付给他了到今也不见个鸭毛。李医生很生气的样子,让我告他介瑞的电话号码。两个脚颠呀颠到家了才觉不大对劲,带把鸡食我带心里谋着,七里隔八丈的事,许多年都不曾交往李医生怎么会想起妈妈的盐水鸭?
第三天大早小败的妇人哇里哇啦地喊:涂挺的奶奶接电话,接电话哦。我一个人在家过日子,我也不要手机我也不办电话,要那些费电的劳什子干啥哇。小赌庄从前兴旺时小两百人头,走的走溜的溜现只剩下二十来个残兵败将。小败家在坡上,我爬去接电话,听老头子在金陵那头没头没脑说道:朋芝你把家里收拾收拾,什么东西都不要了,西鹿这边要人你快来金陵!我说好好的要我出来干啥,我种了菜养了鸡哪里走得开啊!
小败的妇人听了也劝我:涂挺奶奶,爹爹叫你去金陵你就去噻,必是爹爹老人家想你了……我骂了声小败老婆没正经,拿奶奶开洋心。见我不听劝,介瑞说道:死不听话,朋芝你跟我犟,我明天回家接你!
二 介瑞
我直到回到了小赌庄还在咳嗽不止,嗓眼里像扯风箱,常年害气喘病,走几步就喘,刚过七十就成了药罐子。一眼望去小赌庄遍地是树,绿墩墩的,大沙塘边桃花杏花都打苞了。害气喘病,支气管炎闹的,我最怕春秋两季。
几只鸡惊诧着,公鸡带头咯咯咯儿,母鸡跟后膀子扑扑,它们抗议我走进院子。丁朋芝她诧异地一惊,说啊嗟,老头子你怎么回来了?大春头上你家来做么事呀!问我可吃中饭了,忙着给我下面打了鸡蛋,米面头上的煎鸡蛋黄挨挨的,我吱溜吱溜地扒了下去。我老太太又去把鸡食了,仓里舀瓢稻在院子里把稻谷一洒一洒,几只母鸡鸡毛油光水抹,伸头啄得开心咯咯叫。我心想怎么跟她开口呢?我总不能跟她明讲……朋芝跟了我四十五年了,性急脾气爆,对人没坏心,讲话有点奅浮子,吃得苦耐得劳任劳任怨。她就是这么个人,这个女人好歹跟我一辈子了,我怎么跟她讲呢?
得了坏消息,昨晚我跟大猫西鹿商量了一夜。大猫一惯出言慢吞吞,大猫说啊,大概不要紧的吧。西鹿就蹦,那怎么搞呀,快把老太接来,医呀,花钱医呀。西鹿嚷着嚷着眼水都滚了。大猫房子买在金陵,鞋店转租给一个老板了,他跟儿子涂挺浙江办工厂。西鹿在金陵这边贩衣裳,西鹿丈母也在,我们连夜商量了,一致意见是接朋芝上金陵。
在家住一晚,二天上午我一人寂悄悄去了猪集卫生院,路遇中开。破落的老大队部那里,中开驮个渔网问我:小爹爹上哪块去呀?中开还那么矮,胡子拉茬的。我回答他:到猪集有点事。中开说:哦哦。就没再说什么了。中开驮个渔网打鱼去了。小赌庄小霸王,这个鱼老鸹。恰好李医生坐班,都是熟人,见面寒暄后他就跟我明讲了:丁朋芝你老婆食道上的,是晚期了。抱一线希望,我请教李医生还有没有得治。李医生拿片子给我分析,你看朋芝的喉节太下了,开刀不可能。如喉节上一点,也许可以切割病灶,重造一截食道,像她这种情况只能保守治疗,放放,或者化化。我忍着心问还能有多久。李医生摸着白头叹口气:唉,医的话半年,不医大概一年多一点。医比不医还短些。李医生说。临了我大胆问一句:李人间你诊断保证无误?李医生哼一声,冷笑下对我道:对她好一点,买点好吃的给朋芝吃吃吧。郑重地道:何介瑞,丁朋芝这辈子跟了你也没吃亏也没受罪,可也没活出个什么好来!小李医生这家伙讲话有点傲,照镜子是权威。我连忙跑到平征跟县医院表侄讲了情况。表侄说李人间定刑的,任是哪级医院都难以改判。
到家我笑容满面的,我称了点腓骨肉,叫朋芝做点干饭烧点汤。朋芝说介瑞你不大吃肉的,今日怎么开荤了?我说呵呵老太你喜欢吃肉嘛。朋芝顿了一顿上厨房了。厨房在院子南端。厕所在北。院子铺了水泥地。多年前大猫出钱盖的老楼房,破锣破鼓似的了。一会,朋芝跑来跟我嚷:老头子你安的什么心?你想叫我哽死是不是?我不明就理。朋芝说哪,你不是不知道,毛眼儿的弓家少得喉癌,小女儿孝心烧点腓骨汤,可怜第三口就被哽死了!说着说着朋芝伤心地淌眼抹泪。我说老太你怎么了。吃饭吃饭。朋芝说老头子你不要跟我瞒。朋芝说我什么都懂,人家张嘴我看得见他咽喉。朋芝说我百分之一百得了绝症是不是?哪,二月二那天吃饭哇的就吐,哦,去年腊月大稀的娘死那天我就觉的不对,怪事啊,吃干饭胸口抵得狠,抵块大石头,一两月了我都怕吃硬饭了……
到夜里睡下,朋芝少有的往我怀里偎偎,朋芝把屁股往我身上拱拱,她屁股胖得就像大芭斗,软得又像大慈粑,我把它们挨个摸了一摸……摸得她身子往我怀里直卷。我跟朋芝有十多年没像样地亲热了。大猫西鹿在金陵做生意,两个老的十年前就分好了,一家一个,就像联产承包分农具,犁耙家伙一户一只。朋芝跟大儿大猫过,我给小儿西鹿带伢。白天一个菜场买菜我们老邻居一样见面,到晚上呢她在大猫家睡一觉醒了,我呢在西鹿家才刚吃罢了晚饭。年轻的时候处对象我们不好意思见面,心里惦着对方想着想着哪天睡到一张床上多好呀;鞭炮一响喜糖一散我们睡一张床做了夫妻,我们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懂连窍门都不懂;懂了点窍门就有了孩子了,忙着为儿为女把那事儿的心思放下。秋风落叶万物恬静了以为双双相守了,又为了儿子孙子我们外出做了漂泊佬……唉,漂泊佬老了老了分居分床……
到底什么都没做成,我侧过身跟朋芝同叹了一口气。朋芝就又说到毛眼儿的弓家少,弓家少喉癌被肉骨哽死了,毛眼儿放鞭炮我们小赌庄听得分分明明,好多的人都去看,我也想去看他的。唉——朋芝说:伢他爸爸呀,我想想还是没去。
我说朋芝你怎么不去看看的呢,人活一世草木一春人人都有走的时候,走的时候大家去看一眼是对逝者的尊重呀……半天不做声。朋芝问我你想要我去看死人吗,朋芝说:介瑞呀,我是颗活魂不想碰到死魂,介瑞呀我也是有了病的人,病人听不得鬼叫——我是颗离死不远的活魂了啊……介瑞你别瞒我,我啥都晓得的啊!朋芝终于哭了起来。把被头都哭湿了。我劝朋芝,到临了我也就跟她讲了实话。中家怎么打电话给单短,单短怎么打电话给我,我怎么打电话给小败家,这么长这么短。单短是西鹿的丈人,放着小赌庄空屋不住,在平征给小儿带儿子。在平征见到单短,他跟我讲:介瑞你快点把她接走,朋芝再耽搁不起了。朋芝听了说原来,难怪难怪了哦,你们心里都明镜子似的哦,合着你们都是一伙儿,就把我一人蒙在鼓里头哦。朋芝说你们哪里瞒得过我,张了嘴我能看见你咽喉,呵,把我当小孬子……
商议到最后,朋芝同意跟我去金陵。小卫生院查的不算数,朋芝也同意到大医院复查看看,即便是那个病也还可以整一整。朋芝问到大猫什么态度西鹿什么意见。我说西鹿痛得直蹦直哭,大猫洋兮兮的,他性格从来不太急。当然大猫意见也明确得很,“接老太来金陵复查。”金陵人把奶奶称作老太,把上了年纪的妇女称为老太,大猫西鹿唤母亲也学金陵人。连我都学上了。
这天晚上我把我的朋芝,和一盆面那样地抟了又抟,还吃了她的软面包。十几年来少有的事。两个人倒都不会做了。二天我们把院门一锁,搭上客车下午就到了金陵。临走,关了院门了,朋芝却又开开。猪鸡都托给小败家了,她看见院里还剩下一只孤独的母鸡。就跟后赶着想把它抱起,小母鸡以为主人要抓它杀它,呜呜地逃着咯咯地叫着……
惹得小败老婆跟后叫:奶奶你别把心撵得慌慌的,下回家来哪见不到它啦?这毛嘴妇人家一语成谶了。
哦,有件事我后来才知道的,我没想到朋芝大咧咧的人,竟把后事都想得周到了。她瞒着我脚板颠啊颠地去了化吉家,把一对寿材都订好了,吩咐化吉“老家”一定要漆枣红漆。化吉是我外甥,跟兄弟化学都是好木匠。兄弟二人不和,为这事儿后来竟更加不和了。
三 西鹿
大猫那人,我老大我真的懒得讲他,一心只顾他的搞钱,手又紧,手指丫捧水都不漏,一点缝都不撼,平时抠一点我就不讲了,老太得病了医生定了刑是绝症……老太接到金陵来了,大猫他倒好,洋兮兮的呆在浙江那边,搞他的工厂。金陵这边连头都不伸一下。像个什么话呢,就算我不讲什么,在大众眼睛里也看不过!
老太来到金陵,看上去跟以前没什么分别,我妈脸盘子还胖哒哒的,驮一身的肉。时而笑咪咪的,见到孩子还拿出糖来给孩子吃。老太对我儿子女儿说:奶奶想你们呢。安排老太仍住进了大猫的房子里,我店里忙,就叫老头子服侍老太。老太直摇手:不要的不要的,我好得很,我个人照顾自己绝对没问题。老头子我爹一旁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康健得很呢。
给大猫打电话,叫他回金陵商议怎样治疗。大猫说忙,新工厂才开工,涂挺年纪小吃不住人。大猫指挥我:带老太上最好的医院检查,费用平摊。我听了有点火:不是费用不费用问题,老太得重病了,你是长子,看都不来看她一下,你心里过得意吗!争了三四番,争到最后,大猫答应说:就来金陵。